2026“南海文学”副刊第五期我读女神文/吴璧庄书架最上层有一本《山海经》,书脊已经晒褪了色。

前两天翻下来掸灰,随手翻到“西王母”那一页,又看见那几句:“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

”忽然觉得这个形象比任何电视剧里的都“惊艳”。

一个蓬着头、长着虎牙和豹子尾巴的女神,在山洞里长啸。

她不管姻缘,不赐蟠桃,她管的是灾疫和刑杀。

后来的人大概觉得这样的神不够“体面”。

于是西王母慢慢变了:有了不死药,有了瑶池,有了侍女的仪仗。

到了《西游记》里已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

她从山洞搬进了宫殿,从“善啸”变成了含笑,从主管灾疫变成了赐福吉祥。

几千年以来,她被打扮成一个端庄的贵妇人,像一枚被人反复擦拭的古币,擦到花纹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值钱”的轮廓。

我盯着“豹尾虎齿”四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想到一件事:是谁规定女神一定要好看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也习惯了——习惯了女神是美的,是温柔的,是穿着飘逸长裙的。

习惯了女娲和伏羲一起被提及,习惯了后土娘娘与主持天界的皇天大帝昊天配对,习惯了嫦娥奔月是因为偷吃了丈夫的不死药。

从来如此……“从来如此,便对么?

”鲁迅先生一百多年前就问过的话,我们今天还会问。

女娲在最早的神话里,是一个人抟黄土造人,一个人炼五色石补天,并没有伏羲什么事。

伏羲是她后来才被“搭配”上的,先是说成哥哥,后来说成丈夫。

我不是说伏羲不好,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独立创世的女神,为什么非得塞进一段“婚姻关系”里,她才“完整”?

“恒我”是她更早的名字。

她就是嫦娥,叫久了,本名都没几个人知道了。

关于她的故事,最流行的版本是她偷吃了丈夫的不死药,飞向月亮,从此在广寒宫里后悔。

但更早的记载里,没有“偷”,没有“后悔”,她就是想飞,就飞了。

月亮上有光,她就去了。

就这么简单。

一个女人奔向月亮,不需要被原谅,也不需要被同情。

我们却偏要把她说成一个犯错的女人,在月宫里孤苦伶仃。

好像不给她一点惩罚,这个故事就不解气似的。

有一次跟朋友聊起90后的经典电视剧,她说小时候看《春光灿烂猪八戒》里的嫦娥,觉得好可怜,一个人待在月亮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一个说话的人。

朋友想了想,说也对,我有时候也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们都笑了。

后土娘娘更冤。

她是大地之母,“后”这个字最初就是君主的意思,不是“王后”。

她掌管土地和幽冥,是大地本身的意志。

但后来民间把她配给了皇天大帝,成了“王母娘娘”那一套体系里的附庸。

一位大地君主,硬被说成了天宫的夫人。

九天玄女传给黄帝兵书的时候,她是第一位战神。

她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但后来的人在画她的时候,越画越美,越画越柔,好像一个女战神如果不漂亮,就不配站在黄帝身边似的。

瑶姬是巫山神女,原本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自然之神,后来被写成了艳情故事里的女主角,从神变成了一个“美丽的传说”。

传说倒是美了,但神没有了。

这些名字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漫长的、无声的篡改。

不是有人故意使坏,不是有什么阴谋。

只是每过一百年,就有人拿起笔,把她们描一描,改一改——把“善啸”改成“善笑”,把“蓬发”改成“云鬓”,把独立改成配对,把战神改成仙女。

改的人觉得这样更“合理”,更“好看”,更符合人们心中“女神该有的样子”。

但问题是,谁规定女神该有什么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些女神真的存在过,她们看到自己被改写成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西王母会不会长啸一声,把瑶池掀翻?

女娲会不会重新抟一把黄土,把那些乱写的人捏成一团?

恒我大概不会说什么,她已经在月亮上了,离得远,听不见。

可我们听得见。

我们活在这些人篡改后的故事里,一代一代地读,一代一代地信。

小女孩读着被美化的女神长大,被告诉“你要像她一样美丽温柔”,却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女神原本可以是蓬头虎齿的,可以是独立创世的,可以是奔向月亮不回头也不后悔的。

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母亲跑得远,女儿才能跑得远。

”我想:女神跑得远,女人才敢跑得远。

如果我们把女神的形象从“被供奉的美丽偶像”改成“独立奔跑的人”,那么每一个女孩在长大的过程中,就会多几个可以望见的背影。

我们不怕“从来如此”,我们只怕“向来如此,便是唯一”。

所谓女神,从来不是一个标签,更不是一道枷锁。

她是在世俗的洪流里一次次崩塌、又一次次站起的人。

她不需要光鲜亮丽,也不需要在谁的神龛里熠熠生辉。

她只需要知道,即使身处逆境,也拥有向上攀爬、护住自己的勇气。

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作者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南海区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南海区作协小作家分会副会长)喜欢本文请点击“推荐”让更多人看到👇来源:珠江时报编辑:马一右审核:吕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