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叫天给他当模特,郭沫若给他题诗,凭什么关良作画,喜用秃笔。

笔锋既颓,墨痕便不再锐利,只是钝钝地、涩涩地在纸上走。

这钝与涩里,藏着他一生的线索。

他是广东番禺人,1900年生。

1917年,年方十七,渡海赴日。

先入川端研究所,师从藤岛武二;后转太平洋画会,师从中村不折,规规矩矩学西洋油画。

彼时日本,是中国人眺望西方的窗口。

塞尚、凡·高、高更,这些名字挟着现代派的疾风,灌入这个南国少年的眼睛。

1923年,毕业回国,先后执教于上海神州女学、上海美专。

一边画着色彩沉郁的油画,一边迷上了京剧。

他幼年时随父在南京两广会馆看戏,那粒种子埋下了,便再也拔不出来。

后来在上海,常揣了速写本溜进戏园子,黑暗中摸黑勾画。

锣鼓喧阗,水袖翻飞,他偏不画亮相的定格,专去捉锣鼓点子中那一刹那——动作将完未完,余韵将起未起。

多年后,他与南派武生泰斗盖叫天结为至交。

盖叫天常为他摆架势、示范身段,他边看边画。

盖叫天演武松,一个踉跄的醉步,旁人看的是功夫,他看出的是线条与块面在空间里最险绝的平衡。

这趣味便有意思了。

一个受严格西画训练的人,竟在中国最程式化、最虚诞的舞台艺术里,寻到了与自己天性契合的美学。

京剧的“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在他眼里,不是模仿现实,而是离形得似。

一桌二椅的虚空,马鞭一指的千山万水,与西方现代派的“不复制自然,只表现感觉”,不谋而合。

他明白了,自己要画的,不是眼睛看见的“像”,是心里感受到的那股“劲儿”。

他画太白醉写,有时题作“李太白醉写蛮书图”。

笔下的人物歪歪扭扭,不成比例,乍看如童稚涂鸦,细品才觉那醉眼乜斜、袍袖耷拉里的傲岸与萧疏,全对了。

李苦禅说他的画是“得意忘形”,不是画不像,是不屑于画像了。

郭沫若与关良交游二十余年,曾撰文称其“为国画别开一生面”。

更有人讲,近现代画家有三座大山:一座是齐白石的花鸟,一座是黄宾虹的山水,一座是关良的人物。

在众人皆求工、求似的喧嚣里,关良独独退回到天真与拙趣中,这正是中国写意精神失落已久的一口气。

他的画生前长期小众,甚至屡遭非议。

直到他去世后,这份独特的艺术价值才逐渐被海内外公认,从东方“红”到西方。

但这“红”终究不是他求来的。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广东到东京,从油画到京剧,从写实到写意,最后发现,自己要找的,一直是那个被故土的线装书、石板路和乡间社戏浸透过的,最原初的自己。

他那支秃笔,哪里是画不像,只是不屑于画像了。

他画的是戏,也是人生里一种无所住心的自在。

(图来源于网络) 广东,1小时前,2026年5月19日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