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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污名化的女神

2026-05-20 11:06:40

被污名化的女神

这几天在玩《暗黑破坏神IV》，其中的主要反派是魔神莉莉丝（Lilith）。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以前看过一本猎奇的小书《千年不死的怪物·吸血鬼》，里面就提到过这个名字，说她是亚当的第一个妻子。这可是一个有趣的冷知识。

游戏中的莉莉丝

在《暗黑破坏神IV》的设定中，莉莉丝是憎恨之王墨菲斯托的女儿。她厌倦了与天使的永恒战争，于是引诱了一名被俘的天使——伊纳瑞斯，让他偷取了“世界之石”，共同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庇护之地”。这里吸引了更多叛逃的天使和恶魔，并诞生了他们的后代——奈非天。奈非天比天使和恶魔更强大，这引起了叛逃者们的恐惧，担心这些孩子会威胁到自己。于是，他们计划毁灭所有后代。莉莉丝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与这些天使和恶魔开战，最终战败被放逐。她的孩子们后来被世界之石的力量削弱，逐渐退化成了凡人——也就是人类。

在这个故事里，莉莉丝是恶魔，也是庇护之地与人类之母；她操控一切，却又对子女怀有真挚的感情；她的最终目标从某种角度看是"保护"人类，但手段却充满血腥和欺骗。

亚当的前妻？

正如前面所说，莉莉丝并非游戏制作者凭空创造，而是有古老的原型。那本书提到她是亚当的第一个妻子，也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来源是公元8-10世纪的犹太文献《便西拉字母》（Alphabet of Ben Sira），其中提到了莉莉丝的地方是：

"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了亚当后说：'那人独居不好。'于是上帝又用地上的尘土造了一个女人，起名叫莉莉丝。亚当和莉莉丝立刻开始争吵。她说：'我不躺在下面。'他说：'我不躺在你下面，只可以在上面。因为你只适合在下位，而我在上位。'莉莉丝回应：'我们是平等的，因为我们都是从尘土造的。'但他们谁也不听谁的。莉莉丝见状，念出了不可言说的神名，飞到空中离开了。"

看来莉莉丝不仅仅是亚当的前妻,还是一位另类的“女权主义始祖”。

这和亚当夏娃的传说有点不符啊。犹太人自会解释：

你看圣经创世纪里，就已经说了，上帝在第六日造人时，就已经造出女人了。而在第二章，又说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了夏娃。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女性。

看起来有点狡辩的意思，但是其实还是有道理的，因为两种造女人的方式暗示了女性的不同地位，莉莉丝与亚当的地位是平等的，而夏娃只能算是亚当的附庸。

被污名化的女神？

在传说中，莉莉丝却一直是一个反面的角色。莉莉丝最早源于苏美尔神话，在那里她是一个会伤害婴儿的夜魔。

这很奇怪，不是吗？一个以伤害婴儿为乐的魔鬼，竟然可能是“人类之母”。但从性别压迫的角度来看，这并不矛盾。正是因为她的叛逆，统治者需要将其污名化，并从正统叙事中抹去，而杀人诛心的最佳方式，就是将其她描述为真实自我的反面。

在《便西拉的字母》里，莉莉丝出走后，亚当去向上帝哭诉，上帝派三个天使帮他追回妻子，在此之前，上帝对亚当说：

“如果她同意回来，一切就都好。如果不同意，她必须每天承受自己一百个孩子死去。”

也就是说，莉莉丝之所以被塑造成伤害婴儿的恶魔，正是上帝的对她的惩罚，而之所以这是处罚，恰恰因为孩子是母亲最大的软肋。

在《死海古卷》中，莉莉丝被明确列在一串被驱除的邪灵名单中："私生子之灵、恶魔、莉莉丝、嚎叫者和荒野居民……" 这是目前已知最早、无争议的对莉莉丝的引用。

自此，对莉莉丝的污名已成，她成了一个专门伤害婴儿的恶魔。

被消失的母亲

从莉莉丝在三大亚伯拉罕宗教中的踪影，能看出一些有趣的端倪。

犹太教是莉莉丝传统唯一的系统性载体。从死海古卷到塔木德，从驱魔碗到卡巴拉，从护身符到产房仪式——莉莉丝在犹太教中既有明确的文献资料，也有一些实物传统（护身符和碗），更有实践传统（仪式和习俗）。

在基督教里，莉莉丝则基本上没有提及，只有一个名词，而这个名词也并没有被解释成一个具体的女性角色。

在伊斯兰教中，也没有提到莉莉丝，但是在阿拉伯传统民俗中有具体关于莉莉丝的传说。在萨珊波斯帝国时期的巴比伦（4-6世纪），出土了八十多个阿拉米语驱魔碗（Aramaic Incantation Bowls）。这些陶碗倒扣埋在房屋地基或地下，碗内螺旋状刻写驱魔咒语，中心画着被锁链束缚的莉莉丝形象。

统治者利用宗教来影响民众，只记录和传颂对自己有利的内容。犹太教保留了更多原始痕迹，而基于它发展出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则有意识地抹去了莉莉丝的㠪面形象，只留下了污名化后的恶魔传说。

上帝抹杀叛逆者的方法就是让她消失在人类的记忆中，污名化只是让她消失的步骤中的一环而已。

中国人的神话才不会有莉莉丝

在中国的神话体系中，女娲是造人者，不是被造者，所以不可能对应到莉莉丝。但是在古代神话中，的确也有一个形象类似阿拉伯民间传说中的莉莉丝。

那就是姑获鸟，记载于西晋的《玄中记》（3-4世纪）和《搜神记》（4世纪）。

姑获鸟是可以在夜间变身为鸟，偷别人的小孩。情节和形象与阿拉伯传说中的莉莉丝非常相似，很可能是与商人间的文化交流有关。

也就是说，中国神话体系中，其实并没有与莉莉丝完全对应的神祗形象，也是，在中国神话中，视角是基于人的，人类之母怎么可能会被污名化呢？在中国人看来，害人的才是恶魔，叛神可没什么了不起，有时还能是英雄呢。后羿是英雄，哪吒是英雄，孙悟空更是齐天大圣。失败不是邪恶，对抗权威不等于堕落。

在罗马神话中也没有对应的形象，因为只有在一神论中，所有的"恶"都必须从"善"的秩序中堕落出去。莉莉丝正是这个堕落链条的起点的女性版本。而对于多神论来说，“恶”不需要被驱逐，他们的神本身就是善恶难辨、乱七八糟的，多神论的宇宙观中本来就可以同时容纳光明和黑暗。

重归游戏宇宙观

再回到游戏之中，我更认可暴雪魔改后的莉莉丝。他们把莉莉丝叙事的核心结构都保留下来，但反转了道德评价。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主要是暗黑的宇宙观中，没有了一个创世神，它的背景是永恒冲突——善与恶从一开始就并存。在这个框架里，莉莉丝不再是"堕落的善"，而是善与恶交汇处的灰色存在。人性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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