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续古妈文脉 彰显女神风采——关于深化吴圣天妃文化传播的思考与建言

那天是农历四月初一，暮春时节，山花犹艳。笔者应文友之邀，前往莆仙永边区苏维埃政府旧址——仙游县游洋镇鲁头村汪洋自然村的顺天宫参观。这座掩映于青山翠竹之间的宫庙，占地面积虽仅160平方米，却是1933年闽中革命先驱召开会议、宣布成立莆仙永边界苏维埃政府的历史见证，承载着红色记忆与民间信仰的双重文化底蕴。宫殿虽不宏阔，然香火绵延，古韵盎然。

图片来源网络——游洋顺天宫

正当笔者驻足瞻仰之际，一位土生土长的老大娘手执香烛前来拜谒，见我略有凝思之态，便热情地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古妈的灵验事迹：从保佑家中平安到田间五谷丰登，从祛病消灾到延年益寿，从海殖培育到山林无恙，话语间满是虔诚与感恩。说到动情处，她语气笃定地断言：“古妈就是妈祖，是同一人！”她还说，时常告诉家人，这尊古妈既能在海上保平安，更是咱山里人的平安保护神，是健康长寿的护能神。笔者初闻此言，颇为愕然，随即温和地予以纠正，详述古妈与妈祖并非同一神祇的缘由。然老大娘根深蒂固，难以说服。送走老大娘后，笔者独步山林，沉思良久。

老大娘并非个例。笔者随之想起西天尾镇下垞村的白漈宫，那里同样上演着神明身份“移花接木”的生动案例。

下垞村自古隶属常太里，村中的白漈宫，原本是从翻过山梁的照车村白漈宫分灵而来。照车白漈宫主祀的，乃是健康女神吴妈。吴妈俗称“古妈”，又称吴圣天妃，主司祛病延年、护佑健康，深受山里人崇奉。

图片来源网络——西天尾下垞白漈宫

然而，下垞白漈宫因少有人刻意澄清渊源，经年累月，乡民口耳相传，竟渐渐将宫中所奉之神认作了妈祖。村里人依着对妈祖的认知来朝拜、祈福、还愿，久而久之，神像虽未改易，神明的“身份”却在集体记忆中完成了置换。如今，这座宫庙已然改奉妈祖，香火依旧兴旺，只是主神已悄然“易姓”。

耐人寻味的是，从常太镇照车村分灵出去的白漈宫，远不止下垞一处。秋坑里、营新、南京头、利车等地，同样沿用“白漈宫”宫名，里面却依旧主奉着吴妈，香火传承未改。而即便在当下属于西天尾镇下垞村邻近的林山、象峰、后卓、溪白、林峰、后埔、东星、洞湖、北大等村落，村民们依然虔诚信奉着健康女神吴妈。

这一现象揭示出民间信仰传播中的一个朴素规律：在没有系统文字记载与权威阐释的情况下，信众往往依据最直观的需求和耳濡目染的口头传统来界定神明。当分灵关系被遗忘、神格特征模糊后，“实用”便成了唯一的标尺——哪路神仙“灵验”，能保佑什么，远比其“真实身份”重要。老大娘那句“古妈就是妈祖”，并非无知妄言，而是民间信仰在乡土社会中自我调适、自我生长的真实写照。山民需要健康守护神，便将吴妈请来；后因认知变迁，又将妈祖“请”上神坛——神明从来不是僵化的符号，而是在百姓的香火与祈愿中，被不断赋予新的内涵与身份。这正是中国民间信仰强大的包容性与生命力所在。

在一个以“口头传播”为主导、文化普及率尚不高的时代，信众对神明身世不甚了了，实则情有可原。多少乡民只知其“灵”而不知其“源”，只知其“美”而不知其“殊”，古妈文化的真容便在这一代代的“简化传播”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名实之辨：古妈何许人

所谓“古妈”，信众常以“吴妈”“大妈”或“吴圣天妃”亲切呼之，实乃唐时福建一位名垂千载的女神——乾坤圣母吴媛。她出生于江苏中医世家，排行老四，故又称“吴四娘”。她自小便跟从父亲悬壶问诊，医术颇有根基。后为抗婚，她断然离别江南水乡，孤身南下，追寻九仙足迹辗转云游，在江西庐山、浙江金华等地拜师学道，最终栖隐于仙游兴角山，结庐而居，投身于济世救人的生涯。

吴媛不仅医术精湛、针草治病，还积极深入田间地头，向山区百姓传授江南先进的农桑耕作技术与海殖养殖方法。同时，她协助兄长吴兴斩蛟龙治水、修筑泗华陂，兴修水利以惠泽方圆百里，为一方农耕经济与百姓生计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据记载，远在唐宋年间，单是莆仙地区就至少有二十六座吴妈宫分布，足见其信众基础之广泛。时至今日，全球供奉吴圣天妃的分灵宫庙已达四百余座，信众遍布海内外，累计超过八百万人，信俗传承生生不息。

图片来源网络——兴角祖宫全貌

海峡两岸信众崇拜中蔚为大观的三大女神——吴圣天妃、海上女神妈祖与临水夫人陈靖姑，为何常被人混淆？细究起来，原因有二。

其一，三尊女神皆以女性美的原型现身，在宫庙塑造金身时，均被匠人们赋予端庄华贵、宝相庄严的视觉形象。无论是湄洲岛庇护苍生的妈祖，还是医病禳灾的古妈，抑或守护妇幼、救护产难的陈靖姑，在宫庙的神龛内皆塑得典雅脱俗，远观近看极易使人在视觉上“同象”。

其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文化宣传的长期“跛足”。妈祖文化在新时期的海内外传播力度空前：其信俗于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全球51个国家和地区建有上万座妈祖宫庙，三亿多敬仰者心向妈祖。妈祖文化衍生的文艺演出、文创产品、网络话题层出不穷：大型演艺《印象·妈祖》和电视剧《妈祖》相关话题在抖音、小红书、视频号等平台曝光量突破三十亿次，湄洲岛也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妈祖文化由此从区域性信俗跃升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文化IP。

反观古妈文化，虽在三女神中传承之早、信俗之实不在陈靖姑之下，然宣传手段长期沿袭“口耳相传”的窠臼，纸质媒介的宣传覆盖十分有限，对外推介的系统性更是远远不足。在这样一个“声量即存在”的时代，古妈文化的沉默自然使其在信众的文化认知中，被外延逐渐模糊化的“文化概念妈祖”所替代。游洋镇鲁头顺天宫老大娘的故事便是一例微缩的社会缩影，折射出一个令人警醒的现实：古妈文化正面临着“名实混淆”的困境。

保护与传播的紧迫性

古妈若被泛化归并于妈祖文化体系，表面看来并无甚利害冲突——毕竟都承载着立德行善的美好愿景，且兴角祖宫始终同时供奉吴妈、妈祖和陈靖姑三位女神。然而，从文化多样性的视角审视，这种混淆实则是文化生态的潜在萎缩。古妈之所以被誉为“健康女神”和“乾坤圣母”，根植于她在山野乡间悬壶济世、治水垦殖的历史功绩。正如莆仙民间所传“海上妈祖，山野吴妈”的俗语，古妈与妈祖守护着不同的地理空间与民生境遇——一个佑航于万里风涛，一个护佑于万山苍翠。失却了古妈这一独特的乡土文化身份，不仅是乡民心中“健康长寿护能神”信仰基础的松动，更是福建女神信仰体系的一块重要拼图的缺失。

图片来源网络——兴角祖宫全貌

因此，拯救古妈文化不仅仅是为了留住乡愁，更是为了保护海峡两岸独特的民间文化基因。我们必须以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从多层面、多渠道将古妈文化的传播推向纵深。

激活当代传播的系统路径

其一，夯实学术根基，重建文化认同。古妈文化历史虽久，但相关史料的发掘与整编却相对滞后。应联合福建省内高校和科研机构，依托《闽书》《八闽通志》《莆阳比事》《仙溪志》《游洋志》《宋会要辑稿》《吴氏神女古方》等古籍文献，对吴圣天妃的身世事迹进行深入考据和系统梳理，编撰权威的《吴圣天妃信俗志》。同时，应树立“五大文化符号”的品牌体系——核心定位“健康女神吴圣天妃”，辅以“悬壶济世之医”“治水筑陂之匠”“海殖农桑之师”“健康平安之佑”的分支符号，构建清晰立体的文化形象，从源头上解决信众“不知其来历”的问题。

其二，借力数字科技，拓展传播维度。在互联网时代，数字化是传统文化破茧重生的关键之翼。可借鉴妈祖文化利用数字技术构建全球大数据平台的成功经验，打造集古妈宫庙信息、文献影像、信俗活动于一体的数字化资源库，实现全球资源的互联共享。利用数字化复原技术再现古妈悬壶济世、斩蛟筑陂的历史场景，运用VR/AR技术让信众足不出户即可“沉浸式”体验宫庙朝圣与信俗活动。特别应加强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内容的运营，策划“古妈故事”系列微纪录片，在抖音、B站、微信视频号等平台上定期推送，让这位健康女神的温暖光芒照进年轻一代的心田。

其三，立足非遗保护，赓续活态传承。吴圣天妃信俗已于2019年入选福建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传播工作的重要支点。应在现有的吴圣天妃文化节、传统祭典、分灵巡安等活动基础上，不断丰富信俗仪式的文化含量，提升传播品质。未来可在活动形式上进行创新，结合传统戏曲、书画、剪纸等民间艺术形式，打造“古妈文化周”“古妈故事汇演”等品牌活动，让古妈文化在年复一年的仪式感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其四，推动文旅融合，打造朝圣路线。游洋镇拥有得天独厚的人文与自然景观：兴角祖宫是海内外古妈信众的朝圣祖庭，西天尾镇陈国柱故居、常太镇兴（兴泰）常（常太）革命根据地、庄边镇赤石宫抗日休整地、游洋顺天宫亦为莆仙永边区苏维埃政府旧址的红色遗存等，皆是莆仙边界不可多得的文化旅游资源。应将这些宫庙与古村落、山林景观有机串联，规划“古妈文化朝圣之旅”，推动红色文化与民间信俗的协同开发。同时，开发具有古妈特色的文创产品，从香囊、药枕到健康茶饮系列，让古妈“健康女神”的千年品牌在当代消费语境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其五，深化两岸交流，联姻海丝传播。古妈信仰是闽台共同的文化遗产：早在2018年，台北莆仙同乡会就曾专程前来兴角祖宫开展文化交流活动，2014年吴妈金身赴台巡安更是反响热烈，2023年开始，台中乌日圣母宫将古妈金身分灵后，每年都组织数十位信众前来朝圣。我们应以这些已有成就为基点，持续推动两岸古妈信众的往来互访和学术研究合作，定期举办海峡两岸古妈文化论坛，以信俗为媒，拉近两岸同胞的情感距离。同时，可借助“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传播优势，将古妈信俗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特色名片推向海外华人世界，让这位健康女神的福祉护佑更多五洲四海的人们。

图片来源网络——吴圣天妃铜像

古妈之文化，是山川馈赠，是乡愁凝华，是千载仁心的真实映照。诚然，文化交流与传播之路漫漫修远，我们在现代传媒浪潮中需要打捞的不仅仅是古妈的名实，更是千百年来中国乡土社会淳朴的信仰尊严与文化自信。让古妈的文化薪火再度燎原神州，护佑众生健康，既是对传统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责任。愿这一缕历久弥新的乡土神辉，不仅照亮游洋的山路，更映照海峡两岸共同的民族记忆。

（作者系莆田市秀屿区民俗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