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0 年前的清水河女神——大地湾人头形器口彩陶瓶的故事 下图为人头形器口彩陶瓶,1973年出土于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现为甘肃省博物馆镇馆之宝。

这件器物通高32.3厘米,口径4厘米,底径6.8厘米,采用细泥红陶烧制,陶土内掺有少量白色细砂。

器物上部塑成人头造型,五官端正、挺鼻小嘴,梳着齐刘海,双耳位置各留有小孔,用以悬挂配饰;瓶身以黑彩绘圆弧纹、变体鸟纹等精美纹样。

它是大地湾遗址出土文物中,唯一一件带有人像造型的葫芦形彩陶瓶,2013年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

一 1973年夏末,甘肃秦安县五营乡邵店村烈日炎炎。

38岁的村民张德禄正在自家坡地清理玉米根,身旁的清水河裹挟着泥沙缓缓流淌,河对岸的缓坡,便是当地世代相传的古聚落遗址——大地湾。

一锄落下,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张德禄起初以为碰到石块,蹲下身拨开浮土,一只棕红色陶瓶显露出来。

擦去泥土后,他不由得一惊:瓶口竟塑着一张人脸,整齐的刘海覆于额头,眼、鼻为镂空造型,嘴唇微张,似在低声絮语。

瓶身圆润饱满,两侧凸起类似耳朵的钮状装饰,器表绘有流畅的黑色弯纹,触感光滑细腻。

张德禄心生喜爱,将陶瓶擦拭干净带回了家。

妻子见到这件人面陶器心生忌惮,连忙摆手:“这怕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不吉利,赶紧扔掉。

”张德禄舍不得丢弃,便悄悄把它摆放在猪圈的土墙上。

不料短短3天,家中两头生猪相继死亡,随后村里多家农户的猪也接连染病。

流言四起,村民都认为是这只“人面瓶子”招来邪祟,纷纷劝说张德禄将其砸碎。

张德禄内心十分纠结,恰逢公社兽医前来诊治,最终确诊猪群感染猪瘟,与陶瓶并无关联。

风波就此平息,陶瓶也被他随手放进柴房角落,一放便是5年。

1978年,大地湾遗址正式启动考古发掘工作。

考古队在村内张贴公告,征集散落在民间的文物,并公示政策:主动上交陶片、石器等古物,均可获得相应奖励。

张德禄想起柴房里的陶瓶,连忙用布仔细包裹,送到考古队驻地。

考古队员初见这件器物时十分激动,当即判定这绝非普通陶器,而是仰韶文化中极为罕见的人头形器口彩陶瓶。

带队专家紧紧握住张德禄的手连连致谢。

彼时考古队物资匮乏,无力提供贵重奖品,最终赠予他两个崭新搪瓷脸盆与十斤粮票。

后续考古考证确认,这件彩陶瓶出土于大地湾遗址仰韶文化晚期核心居住区,距今已有5500年历史。

器物尺寸、材质与外观特征和前期勘测完全吻合,也是遗址出土的上千件陶器中,唯一一件完整保留人像造型的彩陶。

2013年,它入选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名录,成为甘肃省博物馆镇馆之宝。

如今,每一位到访展馆的观众,都会在展柜前驻足观赏,这位来自5500年前、梳着齐刘海的 “远古少女”,总能让人倍感亲切。

二 回溯5500年前,清水河谷的气候远比如今温暖湿润。

坡地之上橡树、桦树繁茂生长,林间栖息着猕猴、棕熊,甚至还有如今仅存于南方的苏门犀与大象;河道内鱼群肥美,坡田中的粟、黍长势喜人,植株高度甚至超过成人。

大地湾先民傍水而居,栖身于河边阶地的半地穴式房屋。

这类建筑一半深入地下,一半以木构架搭配草拌泥搭建,冬暖夏凉。

屋舍门口常设灶膛,火焰常年不熄,既用于烹煮食物、烘干居室,也能驱赶野兽。

彼时的大地湾,正处于母系氏族社会鼎盛阶段,女性是部落生产生活的核心力量。

她们掌管氏族粮仓、主持各类祭祀活动,世代传承着部落核心技艺——制陶。

推测这件人像彩陶瓶,出自部落中技艺精湛的资深女陶工之手。

匠人先前往河边甄选细腻红土,过筛去除砂石,反复揉搓陶泥至软硬适度,再以泥条盘筑法一点点塑造瓶身。

瓶底收窄、腹部圆鼓,两侧对称捏出桥形耳,方便穿绳悬挂或背负。

整器制作工序里,人像瓶口最为耗时:匠人以细竹刀精雕细琢,刻画出规整五官,眼、鼻镂空处理,双耳旁特意钻孔,考古研究推测,这些孔洞当年曾悬挂兽骨、贝壳制成的耳饰。

陶坯成型后,需阴干10余日,再通体施加浅红色陶衣,随后以研磨细致的黑铁矿石颜料描绘纹饰,最后入窑,经900多摄氏度高温烧制而成。

瓶身黑彩为弧线三角纹与斜线组合的二方连续纹样,学界主流观点认为,这是抽象化的花瓣图案,属于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标志性“玫瑰花纹饰”。

该纹饰发源于华山脚下,沿黄河一路向西传播至大地湾;也有学者提出,花瓣纹结合了古羌人披发的民俗特征,实证了5500年前,中原仰韶文化与西北古羌文化在此交融共生。

而汉字“华”的本源,正源自彩陶之上的花朵纹样。

这件陶瓶的造型同样寓意深远:饱满的腹部形似孕育生命的孕妇,瓶口女性面容温婉柔和,整体宛若一位大地女神。

考古专家据此推断,它并非单纯的日常汲水器具,而是部落重要的祭祀礼器。

母系氏族极度重视生命繁衍,先民相信这位“女神”能够庇佑族中妇女顺利分娩,护佑田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每到春播时节,部落女首领便会以此瓶盛装黍酒,率众祭拜天地与先祖,祈求全年平安顺遂。

三 一只看似朴素的陶瓶,封存着5500年前仰韶时代诸多文明密码。

首先是精巧的实用设计。

瓶身两侧的双耳可穿系麻绳,先民前往河边汲水时,将绳索搭于肩头便可轻松背负,远比徒手抱持陶罐便捷;鼓腹设计增大盛水容量,窄口有效防止液体洒漏,平底放置稳固,充分兼顾日常使用需求。

考古人员在大地湾遗址共发掘出200余件同类型彩陶瓶,唯独此件采用人像器口,足以证明其持有者身份尊贵,大概率是部落首领或大祭司。

其次,器物直观反映出当时高超的审美与制陶水平。

瓶口人像五官比例匀称,经典的齐刘海造型至今仍被人们喜爱;瓶身纹饰左右对称,线条流畅灵动。

要知道,5500年前尚无金属工具,所有雕刻、彩绘仅依靠竹片、骨片完成,能达到如此精细的工艺水准,足见当时制陶技艺已趋于成熟。

遗址中还发现了专门的制陶窑场,印证手工业已从农业中独立分化,这也是人类文明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除此之外,这件文物还破解了多项史前文化交流谜题。

此前学界普遍认为,仰韶文化的传播范围止步于陕西一带,这件彩陶瓶的出土,证实中原庙底沟文化的花瓣纹已西传至甘肃东部,古羌民俗也融入中原艺术创作。

不仅如此,人像陶瓶的造型风格沿黄河继续传播,青海、甘肃马家窑文化,乃至新疆多处史前遗址中,都出土了形制相近的人面陶器。

小小的陶瓶,正是5500年前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格局的实物佐证。

如今,人们亲切地称它为“大地湾女神”“五千年前的齐刘海少女”,而它的价值远不止一件趣味文物。

它印证了早在5500年前,华夏先民便开始关注人本本身,以艺术形式敬畏生命、追求美好。

放眼世界,同时期西方史前文物多以动物、神祇为核心题材,而中国史前艺术自诞生之初,便将“人”置于中心,这份以人为本的文化基因,从远古大地湾代代传承,延续至今。

四 2025年,大地湾遗址文创商店推出以这件彩陶瓶为原型的“齐刘海少女”盲盒,一经面世便深受年轻人喜爱。

不少人将文创摆件置于书桌,坦言仿佛拉近了自己与远古祖先的距离。

设计师还提取瓶身经典纹饰,运用到服饰、茶具、手机壳等日常用品之上,让千年古陶以全新姿态融入现代生活。

在甘肃省博物馆的展柜中,暖光洒在彩陶瓶表面,红陶质地泛出温润光泽。

瓶口人像静静伫立,仿佛携着5500年前清水河的清风与水汽,诉说着先民对生活的热忱。

往来观众纷纷驻足拍照,有人说它神态酷似家中长辈,有人觉得像同窗好友,孩童更是天真直言:“这位姐姐的刘海和我一模一样。

” 文物从来不是冰冷的古物,而是鲜活的历史载体。

这件陶瓶曾被陶工精心塑造,被女祭司捧上祭祀高台,在黄土之下沉睡千年,被普通农民偶然发现,经考古工作者悉心整理修复,最终亮相博物馆。

它走过的漫长历程,正是中华文明绵延发展的缩影。

我们常说中华拥有5000年文明史,这并非一句空洞的话语。

岁月的印记,就藏在陶瓶的每一道纹饰里,藏在古朴的刘海造型中。

5500年前,清水河畔的大地湾先民,耕作田亩、烧制陶器、追寻美好、敬畏生命,为理想生活辛勤劳作。

而他们的血脉与精神,至今仍在亿万华夏儿女身上延续。

(三门峡市仰韶文化研究中心 杨海青)推荐阅读↓仰韶之光┃国宝仰韶文化鹰形陶鼎传奇仰韶之光┃虢国无键铜车辖鉴赏仰韶之光┃制约中国考古学理论创新的因素与突破路径仰韶之光┃从繁荣到文明蜕变的仰韶时代仰韶之光┃中国考古机构的名称变迁与职能转换仰韶之光┃仰韶文化为什么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仰韶之光┃陶文刻符文字雏形——探究甲骨文之前的“文字”仰韶之光┃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玉组项饰鉴赏仰韶之光┃周代葬礼物品的清单一一虢国墨书玉遣册仰韶之光┃周代虢国墓地出土玉人鉴赏仰韶之光┃三门峡考古:中国考古学史上的十项之最仰韶之光┃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铜镞赏析声明:本公号原创文章谢绝媒体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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