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晚生五百年文/李艳霞读鲍照的《拟行路难》,读得无限心酸。
钟嵘《诗品》评鲍照“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
南朝刘宋时期门阀制度已把社会死死框住,“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鲍照,这样一个有才的人,生在那样一个才高位卑,门第压人的时代,是何等的悲哀!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作者以“泻水”起兴,前人评其“无端而下,如黄河落天走东海”。
清水自高处,一旦泻下平地,便四散奔流,不由自己做主,正如那个时代人一出生,身份就已论定,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命运完全由不得自己。
作者托水寓意,生而如此,便乐天知命吧,怎能行走坐卧,终日愁眉苦脸,哀叹不已呢?
既安于命,就要对自己做安于命的开解,可这是多么无奈的自我开解。
千古能如陶渊明,“守真”“固穷”者,又有几人?
鲍照这种既安于命又不能安于命的状态,实际上是让自己陷入了内耗。
为什么会内耗,内耗的常是想着不如躺平,而又偏偏不能躺平的有思想有抱负的个体。
何以解忧,唯有喝酒,那酌酒以自宽吧,这让人不禁就想到李白,毕竟“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句借酒浇愁的句子太出名了。
可酒真能解愁吗?
“举杯断绝歌路难”——“举杯浇愁愁更愁” 。
李白是鲍照的粉丝,“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熟悉吧?
这是鲍照的,李白的“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几近乎抄袭了。
鲍照,可以说是李白的偶像。
李白一生心高气傲,极少服人,却唯独对鲍照极为推崇。
朱熹甚至直言:“鲍明远才健,李太白专学之。
” 李白不仅在诗风上学鲍照的俊逸豪放、慷慨任气,更在精神上共情他的怀才不遇、孤愤难平。
两个为求以酒长醉,而终不能醉的人,“举杯断绝歌《路难》”,真是酒不成醉,歌不成欢,何其悲哉!
人心非木石,谁就甘心阿谀逢迎、低声下气,放下一身傲骨,活得毫无尊严呢?
可不这样,又能怎样,日常里又有几人能不为五斗米折腰?
不能肆意愤懑,不能弃官归隐,寒门之人无家世可依、无退路可走,鲍照一生沉沦下僚,隐忍苟活,所有悲愤只能咽在肚里,“吞声踯躅不敢言”。
一个吞声,一个不敢,这种隐忍压抑、欲诉无门的悲哀,远比直白怒吼、肆意控诉,更加沉痛。
对门阀制度的不满、壮志难酬的愤懑、故作旷达的欲求解脱,而终究是,在世路艰难里忍气吞声,读来,真的是让人如鲠在喉。
鲍照错在生在那个时代——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选官只论门第,不问才德,世家永远在上,寒门永远在下,到了刘宋时期,庶门寒士的上升通道几乎是已被彻底锁死。
鲍照还错在太有才。
无才者安分守己,反而少了这份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之痛。
想到杜甫的《戏简郑广文兼呈苏司业》: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
诗中“广文先生官独冷”,同样写尽有才无位、沉抑下僚的凄凉,与鲍照的处境遥遥相应 。
《诗品》评鲍照诗操调险仄,笔力峭拔。
如此沉痛郁塞的人生,怎能不以如此险仄峭拔之笔书之?
后世多少命运蹇促的文人,为五斗米碌碌奔走,赔尽笑脸,折尽傲骨,当夜深人静,翻到鲍照这首《拟行路难》,能不与古人同此一哭?
我有惜才之心,怜才之痛,古人常说五百年不世出之才,恨鲍照不晚生五百年!
如果晚生五百年,恰是北宋初年。
北宋科举大兴,寒门子弟可经科举而仕庙堂,另外整个北宋,都崇文重士,文人地位极高,鲍照若生在北宋,凭他之才,难道不能大有可为?
唉,假如鲍照真生于北宋,也许就没有如此之诗,如此之鲍照了吧,顺遂难铸风骨,安逸难生悲歌。
传世的诗文,多是在人生困顿中淬炼而成,诗人常是苦难磨炼出的金子。
但是,我想鲍照宁愿不为如此诗,如此鲍照,也愿意生在北宋吧。
人谁愿意为了看不到的后世虚名,而抑塞一生呢?
刘宋时代的门阀制度让寒门再难出贵子,真的是时代的悲哀!
读鲍照,读《拟行路难》,一个寒门穷士的心酸,一个不屈而屈灵魂的压抑,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拟行路难·其四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