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绣满楼摆谱卖关子

（一）
县长卫大富坐在高靠背的真皮转椅上，宽边框的眼镜极具个性，微启的左唇隐隐一颗豹牙，神态霸气强梁、冰冷骄慢。
隔着办公桌，客座沙发上林业局长郭友林正襟危坐。
卫大富拿着腔调吩咐说：“今天把你叫来，是安排蛮王界旅游开发招商一事。招揽对象是楚江市秀人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高飞扬是我们九黎县人，在县内还有几处矿产，主城有一幢综合娱乐场所。此人我见过两次，文学博士、见多识广……”
轻呷一口热茶，卫大富思索着又说：“他现在还无心投资旅游。你的任务是去动员他，邀请他回来开发蛮王界。这对你来说肯定有难度，我和他通过电话，被拒绝了。包副市长说，此人有魄力，有人脉，是揣着旅游金点子的新型企业家。”
见郭友林记录得很认真，卫大富右手食指往桌面一敲：“这次不指望你把事办成，但要想法达成投资意向，能促成他上谈判桌最好。只要他愿意，什么都可以和他谈。如果遇到困难，直接请示黎常委。我昨天给他交换过意见。”
县长亲自布置的任务，郭友林哪敢怠慢。担心道路拥堵，他8点前就赶到了秀人投资有限公司总部——秀满楼。
此时的“秀人”，凭几票仙人跳的成功，早已鸟枪换炮。
新楼盘占地数十亩，商户云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高大的门楣上，金字招牌“秀满楼”三字流畅洒脱，活泼灵动，一气呵成，既有楷书的工整易识，又有草书的飘逸美感。
高飞扬正与蒋婷婷闲聊，却见此时已是行政部长的张可可敲门进来，说九黎县林业局长来访。听罢，他想都没想就冷冰冰地说：“告诉郭局长，级别不够，浪费时间，恕不接待。”
拒不见人，郭友林无可奈何，只得赶紧搬救兵。
接到求援电话，黎明艾自信地安慰郭友林：“别慌，我马上就来会会高总，看他究竟要什么级别的官员才接待。”
4小时后，张可可又来报告黎明艾求见时，高飞扬笑了。捻着郭友林薄薄的名片，他轻描淡写地吩咐说：“蒋总，你亲自见见这位常委。明白告诉他，我无心投资旅游。请回。”
同样遭遇闭门羹，黎明艾始料未及。为了掩饰下不了台的难堪，他决定堵在高飞扬的办公室门口，不见人就不走人。
等待是漫长的，此时更是尴尬的。守在进进出出的办公室门口，黎明艾又羞又恼。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哪想张可可又来催促：“黎常委！董事长要下班休息，请回吧！”
黎明艾未及答话，忽见一个30多岁的男人紧随其后。料想必是高飞扬，连忙迎住：“董事长，我是九黎县委黎明艾。”
淡淡握手，高飞扬满脸为难：“黎常委啊！我是小公司，从来没投资过旅游，何苦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嘛！况且，蛮王界是个大项目，我哪里吃得消呢？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董事长过谦了！我们卫县长非常欣赏你的气魄和才干。向秀人公司抛出橄榄枝，是县委新近作出的重大决定。请相信我们的诚意，九黎县与秀人公司一定有合作的可能。”
见黎明艾如此固执，高飞扬略显不爽：“黎常委啊！也不怕得罪你，卫县长找我都没答应，你来可能吗？一个常委，根本当不了九黎县的家。请转告卫县长，企业投资不是做公益慈善，是要回报的。”见黎明艾一直满脸堆笑，他断然拒绝道：“还笑，千根竹子有个头，我不可能把钱放到一个不保险的项目上。”
“你是说可以谈，只是我黎明艾没资格谈，对吗？”
见黎明艾追问，高飞扬对视着他傲慢地说：“对头，要谈可以。条件是和你们书记谈，最起码也要和县长谈。只要满足这个前提，你们来主城，还是我回九黎县，都没得问题。”
“好！董事长，有你这句话，黎某就不虚此行。告辞！”面对高飞扬的苛刻条件，黎明艾非但不怒，反而如释重负。
看着黎明艾远去的背影，高飞扬得意地笑了。

（二）
听完黎明艾的汇报，卫大富大喜：“好！只要他接招，就好办。你马上和高董预约谈判，最好安排在下周。不用他回来，就在主城，具体地点、时间由他说了算，后勤由你负责做好。”
三天后，卫大富和高飞扬如约在南山风景区碰了头。
为了心中有数，高飞扬三天前轻车简从回了一趟蛮王界。人熟地熟，他两天就跑遍了整个山头，并将蛮王界旅游资源提炼为20个字——雄奇的山、湛蓝的水、深邃的史、浓郁的情。
衣锦还乡，蛮王界如此完美地荟萃自然资源、人文历史、民俗风情于一体，高飞扬大喜过望，对招商洽谈充满了期待。
这天下午，“缘聚南山”农家乐的小客厅整洁简朴，椭圆形的会议桌前满座双方代表。场景热情友好，喜气洋洋。
卫大富亲自主持洽谈会：“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大家下午好！九黎县蛮王界旅游开发招商洽谈会正式开始。首先，请用热烈的掌声向高飞扬董事长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洽谈会最重要的环节，是黎明艾介绍项目策划概要。他自豪地说：蛮王界是一座独立的大山，幅员面积450平方公里，蛮江、盘古河、锅滩河、娇依河四面环绕，青山绿水，四季分明，旅游资源高度富积，人文背景悠远古老。遵照包副市长起点高，基础牢，见效快，风险小的指示，九黎县决定把项目引爆点选在蛮王界国家级森林公园，那里森林覆盖率91.7%……
听着黎明艾的介绍，高飞扬若有所思。森林公园平均海拔1400米，面积1365.3亩，国有林场性质都十分满意，他最关心的是租期、价格和配套政策，遂提议卫县长亲自说明。
“董事长先生，请大胆地谈，把想法都提出来协商。我们要的是蛮王界旅游产业兴旺发展，并不是简单的兜售商品。”卫大富以静制动、以守为攻，语气非常大气诚恳。
“那就合作开发。你把林权给我，我把景区建起来。”
见高飞扬缠住卫县长，郭友林连忙插话：“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租期最长可以签订70年。请董事长放心，无论价格、期限，还是林业准入政策，都会考虑最优惠。”
“郭局长，恕我直言。现在盛行JQK招商，你莫不也是想先把我J住，再将我Q起，最后就K了我吧？我最害怕模棱两可的官方语言。”见自己诙谐风趣的口吻引得满堂大笑，高飞扬又借势发力：“玩笑归玩笑，我赞同按郭局长最优惠的说法办。建议转让期限签70年，租金每年每亩五毛钱如何？”
高飞扬一阵抢白，怼得郭友林十分难堪。偷眼卫大富仍淡定从容，才稍稍定住了神。心中不禁暗想：MD，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好厉害；出手之狠，居然到了不要脸的地步。奸商！
见此，黎明艾赶紧接住话题：“对！自古赚大钱不算小账，但合作从来都讲究公平互利，我很想了解秀人的投资规模？”
“都说在商言商，商人爱打小算盘，我看当官的也不乏精明人物。旅游是长线投资，时下全球经济疲软，风险可想而知。因此，秀人每投一分钱，都必须要有政府配套。”见全场聚焦于自己，蒋婷婷又大方地望黎明艾笑道：“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激励政策，才有什么样的投资规划。常委，你说呢？”
……
经过大约3小时拉锯式谈判，双方终于达成意向。总结时卫大富十分高兴，要求黎明艾迅速启动《框架协议》起草。
晚宴上，高飞扬比任何人都兴奋。酒酣耳热之际，他起身爽朗地说：“朋友们！咱们务实的卫县长为蛮王界呕心沥血，梳理的十条谈判成果，条条极富含金量，就如同为我量身订制的一般。为了合作愉快，我要尝试温习一遍。”见众人喝彩，他又笑眯眯地提议：“每复述一条，共同敬县长一杯。一共十杯，祝愿蛮王界开发顺风顺水、十全十美。”掌声中，高飞扬意气风发：
“第一条，转让期限70年。敬县长，干……”
“第二条，租金40W，三年付清。敬县长，干……”
“第三条，《规划》编制费用县林场承担。敬县长，干……”
“第四条，甲方配套水、电、路、通信网络等基础设施。敬县长，干……”
“第五条，土地出让金50%返还乙方。敬县长……”

（三）
一周后，黎明艾就促成了蛮王界森林公园转让协议签订。为趁热打铁，他把《合作开发框架协议》的草拟也推进得飞快。从组织写作班底到草案形成、征求意见、政府常务会审定，只两周便列入了县委常委会议题。
黎明艾一直为景区奔波，为保证顺利决策，他自告奋勇担当议题汇报人。因项目包装、招商谈判亲历亲为，他对草案形成细节、合作框架精髓了如指掌，3分钟便简要地完成了汇报。
开发蛮王界是陈朴伟在全市旅游工作现场会提出来的，当场就得到了包副市长的肯定。包副市长曾3次来电指示，无论立项报批、规划评审还是用地指标，市政府都会优先支持。不此，陈朴伟硬是把蛮王界项目摆在了全县工作的首位。
常委们两天前就接到了文稿，全都胸有成竹，讨论发言自然也很精简，除了建设性意见，并无杂音。见议题审定过程顺理成章，陈朴伟拍板时只讲了四条：
第一，蛮王界极具开发价值，必将成为九黎旅游产业突破的引爆点，推进工作务必简捷、快速、高效。
第二，《框架协议草案》符合国家政策法律规范，符合九黎县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和产业扶贫的长远战略。
第三，成立景区管委会，专门服务项目建设。管委会为县政府驻景区常设机构，黎明艾兼主任牵头筹备。
第四，如果秀人公司不再提出重大条件，以草案为准签署协议，细微调整不必请示，黎明艾全权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