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楚辞》是我国古典诗歌浪漫主义传统的滥觞，屈原的《离骚》影响尤其深远。《离骚》所开创的“香草美人”比兴托寓体系，也成为我国古代诗歌浪漫主义风格的核心表征之一。屈原以香草喻君子德行、高洁操守；以美人喻君主、贤臣，为“美人”这个意象赋予了强烈的政治和道德象征意义。略举几例如下：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注家大多认为这里的“美人”借指楚怀王。屈原由草木凋零联想到时光无情，担心楚王衰老、国事日非，也怕自己壮志未酬、年华空逝。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这里的“女”也不是指普通女子，指的是能够赏贤识才的明君。这句表达了屈原对自身怀才不遇的沉郁情怀及政治理想落空后的孤苦彷徨。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这句中的“蛾眉”代指女子美貌，喻指自身才华和高洁品行，“众女” 代指朝中奸佞。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裁菱荷做上衣，缀荷花为下裳，这里其实是屈原以美人的清雅服饰自比，表达了诗人不愿与世俗同流的高洁品行。

屈原在《离骚》中突破了直白抒情的限制，以“香草美人”比兴，以物喻人、以象托志，具有寄托遥深、幽婉沉郁的特点，成为后世古典诗歌中的一个固定抒情范式。

自此，后世失意落寞的诗人、壮志难酬、理想破灭的士人，都在屈原这里找到了共鸣，以“美人”意象入诗、入赋、入词。

这个“美人”可以是高洁君子，也可以是明君贤士，也可以是遥不可及、求而不得的完美理想。“美人入诗”成为中国诗歌一个非常美丽的传统。

要指出的是，由战国时屈原开创的这个诗歌传统，实际上还可以追溯上去。在《诗经•秦风》中，就有一首美丽的诗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里的伊人，和《诗经》中其他诗篇中实写的美女不同，就很有象征比喻的意味。

本文尝试梳理屈原之后至唐宋各阶段古典诗歌中，运用“美人入诗”这一传统的重要诗人和作品。由于行文限制，有一些诗人和作品虽然重要，但因篇幅较大则会略过。

两汉 张衡《四愁诗》

一思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二思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

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三思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

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四思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这组诗的序言说得很明白，就是效仿屈原“以美人为君子”。序云：“…时天下渐弊，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效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雾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

张衡在这组诗歌里表达了对君主的忠贞与政治抱负受阻的愁苦，是典型的政治托寓诗。

东汉末《古诗十九首》

这是古代非常著名的五言组诗，其中有多首诗作运用了香草美人这个诗歌传统。但“美人”意象在这组诗歌里有了扩大，不仅有美人，还有思妇。

这些频繁出现的女性形象，表层是写闺怨相思，深层寄托的是底层文人仕途失意、知音难觅、漂泊无依的苦闷和忧愁。下面列举有代表性的一首古诗：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首诗以高楼、绮窗、弦歌刻画了一位居高处、不与俗群的美人形象，比喻怀才不遇的高洁之士；以曲悲、知音稀，喻指高洁者被世俗冷落、无人理解。

全诗表达出一种“抚中徘徊，四顾无侣”的独孤自伤和渴盼知音的情感，非常有感染力。

魏晋南北朝

曹丕：《善哉行》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这首诗描述了一位容貌美丽、温柔和婉、琴声动人的女子，还有沙洲中悲鸣寻找伴侣的离鸟，这一切都让诗人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悲哀。他最后忍不住问古人，你们遇到这种哀伤都是怎么解脱的呢？

这首诗中的佳人意象也有《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的影子。曹丕借风姿、才情兼备的理想佳人寄寓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理想，构建出求索美好却终归落空的诗意境界，并以沙洲中悲鸣的离鸟形象加以烘托，强化了这种对美好追而不得的怅惘哀愁。

曹植《杂诗七首》其四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

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这首诗是典型的香草美人手法。曹植后半生一直受到文帝、明帝的猜忌打压，郁郁不能得志。这首诗就是曹植政治理想落空心境下的托物言志之作。

诗中的南国佳人既是吟咏对象，也是诗人自我写照。佳人貌美却遭世俗轻视，暗喻诗人才华出众，却遭猜忌排挤、壮志难酬。以佳人迟暮，喻时光流逝、抱负难展的无奈。

曹植此外还有一首《七哀诗》，但诗中的女子是弃妇的形象，用男女相思来喻指君臣际遇，“浊水泥”的女子是曹植自喻，“清路尘”的男子则是指君王。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曹植著名的《洛神赋》的也是借美人神女寄寓情志的写法。其中描写美丽的女神：“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一缥缈绝世、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女形象，何尝不是曹植现实中虚幻、破灭理想的投射呢？

阮籍《咏怀》其十九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

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

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

飘飖恍惚中，流眄顾我傍。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

阮籍的《咏怀》组诗是魏晋时最重要的五言诗，其中多篇诗作都使用了神女、美人的意象。

这首诗从容貌、服饰、姿态等方面刻画了一位超凡脱俗、可望而不可即的西方佳人形象，象征的正是诗人心中的理想君主、自由境界这些美好期许。

全诗中美人缥缈难寻、终不可遇的诗意设定，折射的正是魏晋黑暗政治现实中诗人理想难酬、知音不遇的深沉怅惘。

南朝•宋 鲍照《拟行路难》其三

璇闺玉墀上椒阁，文窗绣户垂绮幕。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蕴芳藿。

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帏对景弄禽爵。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

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鲍照是南朝时的著名诗人，他出身寒微却才华横溢，在讲究门阀的南朝却备受压抑，一生辗转于幕府，最后为乱兵所杀。论者以“才秀人微”概括其一生际遇。

鲍照的诗歌中常以美人自况，寄喻寒士怀才不遇的悲愤，这首诗就是典型代表。

诗中描写了一位居华阁、披华服叫做金兰的美人。美人所蕴的芳藿，喻指的正是诗人的高洁品行和才华。

美人独守闺中、抱愁流泪慨叹“人生几时得为乐”，表层是写美人青春虚耗，实则是对寒士壮志难酬、功业无成人称困境的慨叹。最后两句彰显了诗人悲慨中坚守本心的志向。

南朝•梁 庾信《拟咏怀》其七

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

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

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庾信是南朝梁的重臣，富有文名，后出使北朝被扣，被迫先后入仕西魏、北周。境遇剧变后，其诗作风格发生很大变化。

庾信后期的诗作辞赋中常以美人漂泊、失宠自喻身世羁旅或家国理想破灭，使传统的美人比兴托志承载了厚重的家国之思，情感沉郁感人。他的《哀江南赋》就是这方面的名作。

这首《拟咏怀》其七就是庾信美人入诗的例子，不过这篇诗中美人意象是以思妇形象出现的。

此诗中流落北方、孤苦无依的思妇形象正是作者的自喻。美人的容颜憔悴、不歇之恨，寄托的是诗人羁旅无归后的漂泊之苦及无法割舍的家国之念。

从以上梳理可以看出，自屈原《离骚》以美人意象寄喻政治理想与高洁人格后，这个经典抒情范式被后世诗人们持续地承袭和发展。

及至唐宋，文人诗歌创作的主体自觉性、题材广度与情感表达均发生显著转变，诗歌中“美人”的意象体系与象征内涵亦随之拓展。（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