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蛮王界小学二楼，走廊尽头这间教室，窗户没一块好的。
北风跟疯了似的往里灌，窗框上挂着的蜘蛛网沾满灰尘，零乱的断丝癫狂地抽挞着，活像吊死鬼飘散的头发。
屋内空空荡荡，就摆了十几套歪歪扭扭的破桌椅。
屋角处，柳木和六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只烧得发红的电烤炉旁，炉丝红得晃眼，却硬是驱不散这屋子里的冰冷。
“行，既然以后一块共事，我就不来虚的。
”柳木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干脆：“搞旅游，咱们都是新手，谁也别充大尾巴狼。
互相学着点，共同进步。
我这人，认死理，较真。
我的风格，你们得习惯，工作得配合。
当然，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们也尽管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张年轻懵懂的脸，像在点货。
“说说吧，之前都在忙啥？
”曹晓仁年龄大些，算是临时牵头人，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开了口：“公章雕来了，工作没停，主要是和秀人公司对接，《大事记》一直没间断。
话音刚落，年纪最小的郑小倩就缩着脖子插了话，声音跟蚊子似的：“秀人公司的事真多，有时下班都在给他们跑腿！
”柳木乐了：“哦！
跑些什么腿？
”“那可多了！
郑小倩像找到了倾诉对象，语速飞快：“送文件、买钉子、提开水……”柳木差点噗呲一声笑出来：“哟！
这服务够周到嘛！
那谁知道我们管委会是干啥的？
”旁边落落大方的豆雪妮煞有介事地抢答：“知道啊！
现在帮着公司搞开发，等到景区建好了，就卖门票分钱呗。
”柳木乐不可支，暗想：好嘛，一屋子梦游侠！
连自己该干啥都不清楚，纯属没摸到庙门的和尚，看来得先上紧箍咒。
于是，他把脸一板，带着几分刀锋的锐利：“行，既然都不清楚，那就先学！
给我住死里学！
”“第一，森林公园总规、详规，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春节前考试。
不及格的，自己看着办。
”“第二，管委会的职能职责，背熟嚼烂，随时接受抽查，不过关的，后果自负。
”“第三，《框架协议》重点条款给我刻在脑子里，同样随时抽查，随时考试。
”电烤炉越烧越红，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谁也没有说话，神情却分明带着几分酸气。
柳某人啥来路，他要干啥？
（二）县政府小会议室被塞得像沙丁鱼罐头，涉旅部门、相关企业、四大家分管领导30多人挤作一团，空气燥热压抑。
蛮王界项目专题推进会，就在这种缺氧的气氛里开了场。
卫大富亲自主持，一张口就是重头戏——通报景区建设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向柳木。
柳木早就料到这出戏不好演，大众广庭曝料兄弟单位工作滞后，迟早是冤大头。
环顾左右，他不慌不忙地说：“各位领导，进度列表已发到大家手中，想必也看过了，我随时解答。
”别看他语气平和，心里却在冷笑——老子今天摆的一出鸿门宴，看你几爷子如何动筷子。
柳木调来前，景区已建了一年多。
办公室设在林业局，机构是虚的，机制是乱的，责任是个活甩甩，景区像个无娘儿。
批文没到手的项目一抓一把，秀人和各部门的皮扯得鸡飞狗跳。
今天的会目的就一个：把乱麻理出个头绪，拉动景区有序建设。
有议题清单摆着，发言都没跑偏，从山地自行车扯到农耕体验园，从森林防火吵到通讯信号，会场一直按着剧本走。
突然，水务局陈小波局长“腾”地站起来，像点了引线的炮仗：“用农饮工程指标建设景区水厂，不符合规定！
我们供水总站是个亏损企业，去年给景区修水池的钱至今没着落，不可能再免费建水厂了。
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坐下！
”卫大富冷眼横眉，声音不大，压迫感却十足，“嚷嚷什么？
”他下巴朝交委主任一扬，“你，继续说。
”交委主任被县长和脸色吓得一哆嗦，赶紧拍胸脯保证：“环线一期，春节前肯定干完！
一百公里防护栏，一根不少！
”尽管卫大富试图控场，但景区建设方向不明、政策模糊，加上秀人公司四处树敌，跟各单位纠葛实在太深，阳违阴奉的人比比皆是。
分管副县长王铁强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几千万的基础设施全部政府投，某些公司一毛不拔，这投资方向根本就是错的！
政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扫视一圈交头接耳的众人，目光锐利地钉在柳木身上。
“政府主导，不是让公司当牵线木偶，要啥给啥？
荒唐！
”他“啪”地甩出那份问题清单冷笑：“管委会干什么吃的？
是监管！
是执行合同！
这角色演不好，景区开发迟早得黄！
”卫大富本意是统一思想、凝聚合力，没想到旧怨难消。
眼看消极情绪蔓延，王铁强的话越发刺耳，他唰地沉下脸，语气森冷地逐人逐事点评，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管委会经费，先批10万。
买车再议！
”“基础设施必须配套！
困难再大，政府内部消化！
”“谁敢违约损了政府形象，我就找谁算账！
”见陈小波还想叫苦，卫大富毫不客气地瞪着他说：“我知道供水站是亏损企业，我知道你有困难；但是，我还不知道你是政府的国企。
哼，岂有此理！
”说到这里，他扫视着全场吩咐：“会后，政府办细化分解任务，督察办跟踪落实！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后，他话锋一转，突然满面春风地谈起了未来蓝图，甚至信誓旦旦地将景区开业定在两年后的五一。
提到旅游口号时，他高度表扬因公缺会的黎明艾：“黎常委‘错位发展，创新超越’的思路非常好，值得认真研究！
”对景区配套，他尤其上心。
要求：景区沿线统一苗族民居风貌，警务室、卫生院、消防设施必须快速到位，群策群力探索带动农民增收的好项目。
他提醒柳木，导游是软实力，抓紧组建队伍，尽快完成解说词撰写。
最后，他定下规矩：每月一次推进会，由黎明艾召集。
散会后，柳木第一时间给黎明艾发了短信，除了汇报专题会的内容，还附上三条扎心体会：第一，秀人环境恶劣，与部门缺乏协同机制，整改。
第二，基础设施投入，部门有抵触情绪，用专题会校正。
第三，卫县长既然驳了王铁强副县长，我们就该借势争取他的支持，尽快打开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