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神,在东晋的地位,相当于后世李清照加上穆桂英的合体。
她出身顶级豪门,七岁就一语成名,嫁给了王羲之的儿子,吐槽老公的语录流传千年,最后在六十岁高龄提刀上阵手刃敌兵,连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都被她镇住了。
她就是谢道韫。
---一、大雪天的降维打击先说出场人物。
谢安,东晋宰相,谢家的灵魂人物。
这个人有多厉害呢?
淝水之战,前秦百万大军压境,东晋眼看就要亡国。
他在后方遥控指挥,打赢了。
捷报送到的时候,他正跟客人下棋,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放在一边。
客人问前线怎么样了,他慢悠悠落下一子,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
”等人走了,他起身回屋,脚上木屐的齿撞在门槛上,“咔”一声断了——他其实激动得要死,刚才全是演的。
这就是谢安。
整个东晋最会装的人,也是整个东晋最牛的人。
还有一个小角色需要介绍一下。
谢朗,谢安的侄子,谢道韫的堂兄,当时大概十岁左右,是个聪明活泼的小男孩,属于那种老师一问就举手抢答的类型。
好了,场景来了。
那天大雪,谢安把家里的小辈叫到跟前赏雪——这是他惯用的教学方式,从来不正经上课,随时随地出题考你,让你猝不及防。
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谢安看着窗外,心里想的是:谢家这些孩子,将来都是要撑门面的,得看看谁有天分。
于是他随口抛出一个问题:“白雪纷纷何所似?
”——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什么?
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其实有陷阱。
你说像面粉、像白糖、像鹅毛,都算对,但也都算平庸。
谢安要看的,是谁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朗果然第一个抢答。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像什么像什么像什么……有了!
他张嘴就说:“撒盐空中差可拟。
”——差不多像从空中往下撒盐吧。
说完他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反应快,比喻也有画面感。
盐嘛,白晶晶的,一粒一粒的,跟雪很像。
谢安没说话,表情也没变。
他心里想的是:还行,中规中矩,但不够高级。
撒盐那个动作太刻意了,雪是飘的,盐是砸的,意境差了一档。
不过小孩子嘛,能想到这个已经不错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接了话。
谢道韫。
她当时可能正托着下巴看雪,听到堂兄的回答,心里觉得不太对——盐是什么感觉?
咸的,沉的,一粒一粒砸下来的。
雪是什么感觉?
轻的,软的,飘在空中慢慢悠悠落下来的。
这俩东西除了都是白的,哪哪都不像。
她几乎没怎么想,脑子里就浮出一个画面:春天的柳絮,被风吹起来,满天地飘。
那才是雪的样子。
于是她随口说了出来。
她说的是:“未若柳絮因风起。
”就七个字。
谢安听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是高手,不能随便破功。
但他心里已经炸了:天才。
这是天才。
柳絮比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风一吹,满天都是,飘飘悠悠,没有方向,忽上忽下,这才是雪的灵魂。
而且她才七八岁,没有搜肠刮肚,没有冥思苦想,随口就来。
谢家要出人物了。
从此,“咏絮之才”成了夸女人有文采的最高评价,没有之一。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七个字,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中国文学史。
这就是谢道韫的出厂设置。
---二、谢安的算盘时光荏苒,小女孩长大了。
才华横溢,家世显赫,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谢安开始给她张罗婚事。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全东晋配得上谢家女儿的门第,只有一家——琅琊王氏。
当时的格局是“王与谢,共天下”,王家和谢家是并列的顶级豪门。
王家的代表人物是王羲之,书圣,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作者。
这里必须介绍一下王羲之。
这个人如果活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所有社交媒体都认证“著名艺术家”、随便写个字拿去拍卖都能过亿的人物。
他的书法牛到什么程度?
传说他喝醉了酒写《兰亭序》,醒来之后自己又写了好几遍,没有一遍比得上醉后那一版。
这就是天赋,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但王羲之这个人,除了写字牛逼之外,还有另一个特点:儿子多。
他有七个儿子,谢安可以从中挑选。
谢安把王羲之的儿子们考察了一遍。
王献之,最小的儿子,书法天赋仅次于他爹,后世把父子俩并称“二王”。
性格也风流倜傥,属于那种在酒局上能即兴泼墨、技惊四座的人物。
但他年纪太小,跟谢道韫不匹配,而且已经心有所属。
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也是个有趣的人。
有一年冬夜下大雪,他睡不着,喝酒赏雪,忽然想起一个朋友,当即坐船出发,划了一整夜到了朋友家门口。
然后他站在门口,没敲门,转身又回去了。
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本来就是一高兴来的,现在高兴劲儿过了,进门干嘛?
这种随心所欲的性格,放在文人身上叫“名士风流”,放在婚姻市场上,谢安觉得太不靠谱。
最后,谢安挑中了王凝之,王羲之的次子。
为什么挑他?
因为王凝之看起来是所有兄弟里最老实的一个。
不张扬,不出格,不闹幺蛾子,像个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好人。
谢安当时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这样的:才女配才子,听着好听,但往往过不长久。
两个人都有脾气,针尖对麦芒,日子怎么过?
不如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我侄女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喜乐。
他以为自己给谢道韫找了一张安全牌。
他不知道,这张安全牌底下藏着的,是一颗炸弹。
---三、“天地之间,居然还有这种货色”新婚之夜,谢道韫见到了自己的丈夫。
王凝之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确实是王羲之亲生的,但他爹那份才华,好像遗传的时候漏掉了。
王凝之对书法的兴趣一般,对诗词的兴趣为零,对治国平天下的兴趣也约等于没有。
他有一个贯穿一生的终极爱好——修仙。
他信的是五斗米道,一个当时非常流行的道教分支。
信到什么程度呢?
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烧香、拜神、画符、念咒,跟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研究怎么请神驱鬼,怎么炼丹长生。
在他的世界里,现实生活是次要的,跟神灵沟通才是正经事。
谢道韫很快发现,她跟丈夫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跟他说诗词,他跟她聊符咒。
她跟他说时政,他跟她聊炼丹。
她跟他说柴米油盐,他跟她说昨晚梦到太上老君了。
这不是沟通障碍,这是次元壁。
谢道韫心里的感受大概是这样的:我从小跟叔叔谢安那种级别的人物谈笑风生,随口说一句话都能写进《世说新语》,现在我的丈夫每天最关心的事情是香烧得够不够旺、符画得够不够端正。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回娘家。
谢安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侄女脸色不对。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往好了劝:“王郎是逸少的儿子,人也不坏,你……”话没说完,意思很明白:他虽然没什么大才,但好歹是王羲之的儿子,家世好人品正,你别太挑了。
谢道韫看着自己这位装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面不改色的叔叔,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她说了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吐槽,九个字,字字千钧。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翻译成现代汉语:我是真没想到啊,这天地之间,居然还有这种货色!
这话的杀伤力在于——她不是躲在闺房里跟丫鬟抱怨,她是当着谢安的面说的。
谢安是谁?
当朝宰相,天下第一名士。
他亲自挑的侄女婿,被侄女当面吐槽“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等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谢安没说话,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的OS大概是:失算了。
我以为老实人安全,没想到老实人的老实,是这种老实。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世说新语》,全东晋的人都知道了。
但婚已经结了,日子还得过。
---四、帘子后面的外挂谢道韫在王家的日子,寂寞是真的寂寞。
但她没有沉下去。
她开始在家里搞学术,给王家的小辈们讲学论道。
王家那些年轻子弟,一开始可能觉得:嫂子嘛,谢家嫁过来的,走个过场。
听完几堂课之后,集体沉默了——这个女人的学问,深不见底。
有一个经典故事能说明她的水平。
王献之,前面说过,王羲之的小儿子,书法天才,也是王家少数真正有才华的人。
他有一个爱好——清谈。
清谈是东晋上流社会的核心社交活动,一群人聚在一起辩论哲学问题,谁输了谁丢脸,比现代的奇葩说残酷多了,因为没有淘汰机制,输了就是当众社死。
有一天王献之在家里开清谈局,跟人辩论。
对方是个高手,步步紧逼,王献之渐渐落入下风,额头冒汗,词不达意,眼看就要翻车。
谢道韫在帘子后面听着。
她心里的活动大概是这样的:完了,小叔子要输了。
他输了不要紧,丢的是王家的脸。
王家丢脸不要紧,我好歹也是王家媳妇,面子上过不去。
再说了,这个问题又不难,我三句话就能怼回去。
她让丫鬟递了一张纸条出去:嫂子替你上。
然后,隔着帘子,谢道韫接过了王献之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话题,一条条反驳,一句句拆解,逻辑严密,引经据典,语气从容不迫。
对方哑了。
全场都哑了。
没有人知道帘子后面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声音和她的脑子。
王献之心里大概是又感激又羞愧:嫂子牛逼,嫂子救命,嫂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嫂子。
这就是谢道韫的生活。
丈夫修仙,她搞学术;丈夫炼丹,她带学生。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完全平行的人生。
她有没有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前,想过如果嫁的是另一个人会怎样?
也许想过。
但以她的性格,大概想了几分钟就自己掐灭了——想也没用。
手里有什么牌,就打好什么牌。
这是谢家人的基本素养。
---五、鬼兵到底来没来时间一晃,谢道韫六十岁了。
这一年,一个叫孙恩的人改变了她的命运。
先介绍一下孙恩。
这个人是五斗米道的信徒,跟王凝之信的是同一个教。
但他比王凝之玩得大——他不满足于在家烧香,他要造反。
他纠集了一大批信徒,打着宗教的旗号起兵,从浙江一路往内陆打,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比蝗虫过境还恐怖。
攻城,屠城;再攻城,再屠城。
史书上说他手下的人“杀人如麻”,这四个字毫不夸张。
孙恩的大军,打到了会稽。
王凝之的官职,恰好是会稽内史。
他不是当地最大的官,但他是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守城是他的职责。
幕僚们涌进衙门,七嘴八舌地汇报军情:贼兵距离城池还有多少里、兵力有多少、装备如何、士气如何。
王凝之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幕僚们以为他要调兵遣将了,赶紧跟出去。
然后他们看到,王凝之在院子里摆上香案,点上香烛,跪下来,开始念念有词。
幕僚们面面相觑:主公这是……在干嘛?
王凝之念完经,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让他们终生难忘的话:“吾已请大道,许遣鬼兵相助,贼自破矣。
”——我已经向太上老君请了旨,他会派鬼兵来帮我们守城,贼兵不攻自破。
幕僚们的心理活动应该是这样的:?
?
?
有人硬着头皮劝:主公,鬼兵什么时候到?
要不要我们先关个城门?
部署一下兵力?
做两手准备?
王凝之摆摆手:不需要。
对神仙要有信心。
然后他回到屋里,继续烧香。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穿越到他脑子里,大概会看到他真心实意地相信:神会来的,鬼兵会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不是一个骗子,他是一个真诚的信徒。
但真诚的傻子比聪明的坏人可怕一万倍。
城外的孙恩听了探子的汇报,心里的活动可能是:哦,这个内史是个傻子。
那更好打了。
孙恩下令攻城。
城门破了。
王凝之和他的几个儿子,整整齐齐地被砍了脑袋。
他到死可能都没想明白:我这么虔诚,太上老君为什么没来救我?
---六、六十岁,提刀上阵消息传到内宅,一片大乱。
丫鬟尖叫,家丁狂奔,女眷们瘫在地上哭爹喊娘。
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男人们都死了,孙恩杀进来了,谁也活不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乱。
谢道韫。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脑海里可能有一瞬间的空白——丈夫死了,儿子们也死了。
她这辈子,虽然跟丈夫没什么感情,但那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们呢?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空白过后,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孙恩马上就要杀进来。
府里还有女眷,还有丫鬟,还有一个三岁的外孙刘涛。
哭有什么用?
跑能跑到哪去?
外面全是乱兵。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字。
打。
她抱起三岁的外孙,拔出一把刀,命令还能行动的侍女和家丁跟她走。
六十岁。
老太太。
一辈子没打过架,没摸过刀。
她的武器是笔,是嘴,是脑子。
但此刻,这些东西都没用了。
有用的只有一样:骨头。
她带着人冲了出去。
迎面撞上乱兵。
那些兵看到她,大概愣了一下: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孩子,拿着刀?
这是唱哪出?
谢道韫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砍了下去。
《晋书》原文:“手杀数人,乃被执。
”——亲手杀了几个敌兵,最后力尽被俘。
六十岁的老太太,亲手杀敌,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白纸黑字写进正史的事实。
那几个被她砍死的敌兵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我是怎么死的?
被一个老太太砍死的?
从某种角度说,她的刀法肯定不怎么样,她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她砍下去的那几刀,每一刀里面都装着三十年的憋屈,装着一个天才嫁给一个蠢货的全部忍耐,装着对命运的质问和反抗。
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对天大吼:我不认!
---七、魔头怂了谢道韫被押到孙恩面前。
她还抱着那个三岁的外孙。
孩子在她怀里发抖,她紧紧搂着,手没有抖。
孙恩,造反头子,杀人如麻。
他面前站着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刚死了丈夫和儿子,刚亲手杀了他的兵,浑身上下可能还沾着血。
旁边有人告诉谢道韫:这个人就是孙恩,杀了你全家。
谢道韫看着孙恩。
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崩溃。
她心里的情绪可能复杂到了极点——恨、痛、怒、悲,但表现出来只有一个:冷。
她说了一句话:“事在王门,何关他族?
必其如此,宁先见杀。
”——事情出在王家,跟别人没关系。
你要是非杀这个孩子不可,那就先杀我。
话很平静,但意思很明确: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让我怕你。
我死之前,眼睛不会眨一下。
孙恩看着她。
孙恩是一个杀惯了人的人。
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吓得屎尿齐流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刚失去一切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三岁小孩,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你先杀我。
他的心理活动无法考证,但从结果来推:他被镇住了。
一个杀人魔头,被一个老太太镇住了。
这件事说起来不可思议,但细细一想就通了。
孙恩杀人,是因为他手里有刀,他享受别人对他的恐惧。
恐惧是他权力的来源。
但谢道韫不怕他。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你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你的刀、你的兵、你的凶残,在她面前全部失效。
杀了她?
太容易了。
但杀了她,就证明你怕她。
孙恩不想承认自己怕。
他挥了挥手。
不杀。
不但不杀谢道韫,连那个三岁的孩子也放了。
还派人把她们送回了故居。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少数几件正确的事之一。
---八、不再写诗晚年的谢道韫,一个人住在会稽。
慕名来访的人很多。
文人墨客想一睹咏絮才女的风采,地方官员想攀谢家的关系,好奇的后辈想听她讲当年的故事。
她见了一些人,谈诗论文,神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再也没有写过诗。
至少,没有一首流传下来。
她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也许她觉得,写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些风花雪月的句子,在那个血淋淋的下午之后,变得像纸一样薄。
也许她每次提笔,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柳絮,而是刀刃上的光。
又或者,她只是累了。
她活了多久,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走得比大多数人都要硬气。
---回头看她这一生,老天给她的剧本是这样的:一个天才少女,嫁给一个修仙的,忍了三十年,最后在六十岁提刀砍人,孤老终生。
这剧本搁谁身上,都得骂一句“老天你不公平”。
但谢道韫没有骂。
她把这剧本接了,而且演到了底。
七岁那年,她说雪像柳絮。
柳絮是什么?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看起来柔弱到了极点。
但柳絮里面裹着一粒种子,落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她写的是雪,说的是自己。
风再大,柳絮不往下落。
它往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