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汉水文化的学者给汉水下过这样一个定义:“汉水是一条历史悠久的文化之河”。
他们的定义中有两个概念明显超越了长江和黄河,那就是“历史”和“文化”。
“历史悠久”的依据让人容易接受,他们从战国时代的作品《禹贡》九州导山导水示意图上发现,长江和黄河根本就不是现在的样子,源头和流域都跟现在差别很大,而汉水前后对比几乎没有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人类全面认识汉水的时间,要比认识长江、黄河早的多,也成熟的多。
同时,他们还引用了地质学和考古学研究成果,说:汉水形成于地球早期的造山运动,比长江和黄河早了7亿年。
后来,由于青藏高原在喜玛拉雅造山运动中隆起,才有了南北两条大川,让中间的汉水沦为一条支流。
而他们所说的“文化之河”的概念就很复杂,不是几句话能说明白,而且“文化”概念比较抽象,不象历史那样有据可查。
但是,就文化而言,有一点是明确的,即:汉水中上游是早期人类的起源地,距今有150-180万年以上的历史,早于北京猿人130万年,比蓝田猿人也早了100万年。
有人类就有民族的起源,有民族当然就有文化的起源,他们的结论是:汉水流域是汉文化的起源地,或者说是汉文化起源地的一个重要区域。
“文化”涉及的内容比较多,今天来聊聊水神文化。
汉水滋养了陕南和鄂北的千里沃土,这没有问题,但也常常因洪水泛滥给沿河带来灾难,这也是事实。
在上古先民的认知中,汉水乃天上的“云汉”,银河的浩瀚映照着汉水的绵长,所以他们认定汉水具有“贯通天地”的本性,通俗地说就是“能通神灵”,所以它的滋养能力与威慑能力其实都是神的力量。
在这种天人感应宇宙观的影响下,呼应天地的“汉水女神”便应运而生。
作为汉水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汉水女神最早以一个樵夫心上人的游女身份,出现在西周至春秋时期的《诗经·周南·汉广》中:“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这是汉水女神形象溯源的核心起点。
《楚辞》也中多次提及,比如屈原的《九思》中就有:“周徘徊兮汉渚,求女神兮灵女”,而且还普遍地运用于春秋战国以来汉水流域的祭祀系统。
游女形象被神化是在汉魏时期,先是《齐》、《鲁》、《韩》三家诗均认定“游女,汉神也”。
《韩诗内传》的典故“郑交甫遇神女”还进一步明确:汉神常现身于汉水之滨。
之后,刘向收进志怪小说《名仙传》中,使女神的形象逐渐演变为有故事、有情节的完整传说,形象地描述出了她的神奇与神秘,中国的“江河女神第一人”得以确立。
而真正把“女神”场面搞得很大的是曹操,这一点貌似很出乎人们的意料。
建安十四年春2月,曹操赤壁战败后由江陵返回襄阳,为振奋士气,他借降服了刘琮和控制襄邓战略要冲之机,在汉水之滨宴请群臣以示庆贺。
就是在这次庆贺宴上,第一次出现了以“汉水女神”为主题且盛况空前的文学笔会,将汉水女神一下幻化为“光润玉颜”、“气若幽兰”的圣洁神女,“汉水女神”名号从此正式进入汉水文化圈。
据说曹植当时也有作品,以抒发自己“宁作清水泥,不为浊路尘”的品格,不过这个作品,显然没有他的《洛神赋》有名气,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大遗憾。
到了唐宋时代,在孟浩然和李白这样国家级大诗人发文称颂下,汉水女神名声一发不可收拾。
唐人的诗作全方位地展示了水天一色背景下华贵而美丽的汉水女神形象,并让女神走出神殿,与荡舟游女、渚边游女和竹枝游女等民间美女联系一起,使女神成为普通男女“双影相伴,双心莫违”的偶像,呈现出一种平民化的美好意境。
宋词作品对女神“弄珠解珮”的歌颂更加全面、女神“凌波步弱”的形象更加丰满、女神“满庭芳思”的场景更加华贵,成为人世间最美丽的化身。
汉水女神的诞生,本质上是汉水流域先民精神世界的凝结,他们把对自然的敬畏、对美好的向往、对忠义的推崇,全部倾注于一女神之中,从而使女神既有水神护佑苍生的神性本质,又有古典文学赋予的诗意浪漫,更有历史传说承载的人文情怀,是汉水流域中最鲜活的文化图腾。
在“郑交甫遇神女”故事的辐射下,从郦道元《水经注》记载上游汉中神女隐现的地方,到中游襄阳的“汉皋解佩”故事,再到下游天门的“神女弄珠”的传说等,以至于整个汉水流域都显现着女神的身影,衣袂飘飘,仪态万方。
我们不必花精力来复述她精彩的故事,但是我们必须要确定的是:由于汉水流域历史演变的特殊性、汉水文化起源与发展的复杂性,以及汉水女神故事在整个汉水流域传播的广泛性,都充分证明了汉水女神的身上浸润了中国最古老的两大主体文化最原始、最根本的基因,那就是秦文化和楚文化。
秦文化源于嬴秦族人自身的宗族文化,在周文化的深刻影响下,培养了民风质朴尚武,推崇法治,重农务实,制度严谨,风格雄浑厚重的文化的要素,最后上升为占据主导地位的全国性文化。
汉水上游的汉中和安康历史上都属于秦的势力范围,也是大秦帝国的继承者汉王朝的发祥地,汉朝、汉族、汉人、汉语、汉字等均源自于此。
汉水中下游的荆襄地区大致是早期楚地文化最倡明的地区,是楚文化的源头和主体。
楚文化更多地吸收和保留了周文化的精髓,是周朝多元一体文化的一部分,然后融合南方土著部族文化,形成了崇尚巫鬼祭祀,思想自由浪漫,文学瑰丽,艺术灵动奔放,想象力丰富等特征,是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无须比较秦楚文化之间的优与劣,因为在秦楚地理接壤和文化接壤的汉水流域,两大文化得到了高度的融合。
首先,从文化层面讲,秦文化的厚重务实与楚文化的浪漫灵动在此交融共生,形成方言、民俗、信仰连续渐变的过渡形态,是研究南北文化梯度传播与融合机制的典型样本。
其次,历史移民运动塑造了开放包容、刚柔并济的区域精神,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缩影。
其自然与人文景观兼具雄奇与灵秀,孕育出独特的地域审美与理想人格范式。
最后,作为同时承载秦、楚、汉、巴、蜀五大文化圈的稀缺空间,这个地域不仅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也为当代文化认同建构与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珍贵资源。
所以说,秦头楚尾这个地域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之间的关键过渡地带,兼具地理枢纽、历史舞台与文化熔炉等多重属性,把共同源于周文化,又有各自特色的秦楚文化进行了完美结合,构筑了汉文化的核心根基。
但是,汉水文化经历几千年的发展,不同地域仍然呈献不同的特点与特色,上游陕南地区仍以秦文化为体,融合楚、巴和中原文化,中游襄阳地区以楚文化为主体,整合秦、巴和中原文化,而下游河漫滩平原地区则是典型的楚文化。
汉水女神的活动规迹遍及秦楚文化的重要地域,她的身上自然带着两大文化浓重的颜色。
换一句话说,我们的女神能够自由地漂荡于两种文化之间,游刃有余,潇洒自如,她的身上一定有着秦文化鲜明的功利主义思想和实用性、开放性的特征,也有楚文化浓厚的浪漫主义情调和富于激情、崇尚自由的色彩。
在汉水文化日益倡明的今天,人们出于一种文化自信,自觉地把目光再次投向女神,希望借其颜色和光环呼唤汉水文化的回归与复兴。
于是,有的城市率先建起女神雕像,有的成立专业机构深入研究,沿河的其它城市似乎也有这样那样计划和打算,主旨就一个,把大河上下的女神文化搞得热热闹闹。
表面上看好象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汉水女神果然只偏居汉水文化中的一隅吗?
比如,汉中建立女神雕像,但汉中地域文化只涵盖了汉水文化中秦文化元素的一部分,而且这一部分在汉中还相对封闭,根本特色是三国时期的汉文化,真正具有全面特色的汉水文化其实在安康以下至襄阳到天门之间的广大区域。
那么,女神独立于汉中,肯定委屈了女神的精神风采和个性特征。
如若襄阳或天门也建个女神雕像呢?
其意义和汉中一样,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襄阳绝对不能代表汉水文化的全部,至少在襄阳的地域文化内容中秦文化元素占比重很小,而缺少一种更大气的内涵,天门当然就更没有这个可能了。
让大河之神屈居于汉水文化相对单一、或者说不够完整的地域,而不能集宏大和厚重的秦楚文化为一身,也就不能承载起整体性的汉水文化。
单独的汉中不行,单独的襄阳也不行,不用置疑,勿须争论。
2019年春,我回老家参加同学聚会,中间穿插了政府组织的一项叫“桃花节”的文化活动,当时我在活动现场看到政府的宣传载体上声称此地乃“汉水女神故里”。
我问身边的同学此说法可有依据?
那怕是史料文献中的蛛丝马迹或牵强附会也行,他们说没听说过。
后来,我听说还真找到了一点依据,确实是史料文献中的蛛丝马迹和牵强附会,大致意思是:这个说法也是来源于郦道元的《水经注》,正是被襄阳炒得热火朝天的那个史料,历史和地理专家们经过考证,认为《水经注》所描述的场景和语境与襄阳的汉水方位与环境极不相符,特别是文中提到的“钖县”可以确定跟襄阳没一毛钱关系。
好了,有文献记载比信口扯谎好,接下来应该讲一个好故事,把这事给坐实才对。
当年那个“郑交甫遇神女”也就是西汉《韩诗内传》讲的一个故事,而且故事中最早地域锚定在上游的汉中,后来在东汉时被襄阳附会,还凭白无故地弄出个地标,最后又被天门借了去。
汉中、襄阳、天门哪个是真的?
都是神话传说,没有真假,就看谁故事讲的好了。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目前还是襄阳讲的好。
不过也不担心,既然有证据在手,不怕它襄阳赖账,只要故事讲得比它更好就行。
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我看来:“汉水女神故里”宣传台词是对的,此地为什么不是女神故里?
怎么可能不是,没有理由不是,这里不是就没有地方可是了。
现在的汉水全长1577千米,其中湖北境内920千米,陕西境内657千米。
但古汉水总长还应加上西汉水212千米和西汉水注入嘉陵江处到现汉水的源头近百千米,这样算来,汉水文化在起源、成熟与发展初期的汉水总长约1900千米,那么它的中心点大致应在现在的秦头楚尾之地。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正好是汉水文化中秦楚文化的绝对分水岭和绝对融会地,其上主体为秦文化,其下主体为楚文化,两大主体文化在这里相汇相碰,浪花四起,潮起潮落,影响了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史。
所以,兼具两大文化为一身的汉水女神当然就应该安魂于此,必须安魂于此。
因为,这里有中华文化独一无二价值,即南北文明的“活态熔炉”,北方秦文化的厚重、务实、重礼、尚义、刚烈与南方楚文化的浪漫、灵动、尚巫、崇凤、飘逸,在这里共生互融,形成了刚柔并济的地域气质,成为中华文化最珍贵的底色之一,尽管这里只是陕南山区的一个小县城和鄂西北最边远的一个小乡镇。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秦头楚尾正好为女神安魂。
作者简介:笔名易冰,陕西安康人。
现居长安而自主择业,习练书画也偶作诗文,致力推广陕西城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