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读一点中外的文学书,能获得一种有益的启示。

当我读了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美国作家阿历克斯·哈利的《根》、瑞典诗人埃里克·卡尔费尔德的《荒原和爱情》、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吉檀迦利 饥饿的石头》时(这几部长篇小说和诗集的内容大家都清楚,就不做多余的介绍了),便产生了一种回望我的家乡历史的欲望。

说实话,人的某些欲望是通过阅读引起的通过痴迷的阅读,也使我获得了一种审美的角度和方法,有了一条新的思索之路可走。

而且对于我的家乡的认识也变得清晰广阔起来。

我在笔记中这样写道:若从二十世纪初开始算起;我的家乡黑龙江仍然是少数民族、汉人,包括外来异人的杂居之地。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不仅有剽悍的达斡尔族,有狩猎能手又善于巫术的鄂温克和鄂伦春族,有以渔猎为技的赫哲族,有马背上的蒙古族,还有神秘而宁静的满族等等。

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始终流行着天人合一的萨满教。

当地的人们将大地、阳光、山川、河流奉之为万能的神。

同时每个人又据己个性、经历、业绩、爱好等等,将虎、狼、豹、蛇、白乌鸦、熊、鹰等等,奉之为有图腾意味的个性之神,护佑之神。

——最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大都属于索伦部,讲通古斯语,在历史上曾经有属于自己的、诗一样的语言、文字和几乎与世隔绝的辉煌岁月。

我一直为自己诞生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有一个浪漫的想法,那就是,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名歌手,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热情放歌。

阅读可以使你一直沉睡着的生活资源大放异彩当我阅读契诃夫的《第六病室》、但丁的《神曲》、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等一些近乎人类苦难史的作品时,我对脚下的土地和人文精神有了新的斩获:——我可爱的家乡黑龙江,历代被称为“中国最苦寒之地”。

有“孤悬绝塞,马死人僵”的说法,一直被外域人视之为畏途。

因此,这块人迹罕通、寒冷得像西伯利亚一样的地方,成了历代流放犯人的理想之地。

——被流放到这里的苦役犯,大多是战俘、罪犯、作奸犯科的士大夫,甚至持不同政见的官员以及文人骚客。

由此我还想到,这种大批的往苦寒之地流放犯人的做法无非有两个目的,其中的惩罚目的是毫无疑问的了,然而它的另外一个目的,要比惩罚庄重且悲怆得多。

那就是利用这些源源不断的可怜的罪身来开发这里。

清代的黑龙江都督,后升至封疆大吏的宋小濂在骑马初赴漠河途中就不胜感慨地说“谚云:土壮民肥。

斯言也,千古不易。

然非有人以垦辟之,种植之,则土虽壮亦无以自见。

自齐(齐齐哈尔)至墨(墨尔根)路中,揽辔望东南一带,膏壤平原何止千余里。

设招徕生聚、通商务,将不数年间,连阡接陌,荒芜尽变为丰腴,实边富国之谋,孰愈于是?

惜置为闲田,一任荒草迷天,寒烟锁地,曾无过而问者。

噫嘻!

地亦何不幸至此哉!

”宋先生的这一番话,几乎把大批流放与移民到这个孤悬绝朔之地的神圣目地说得很明白了。

我是遵循着阅读所获得的暗示,重履黑龙江之路的我发现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黑龙江的少数民族基本上同当地的以及外来的汉人同化了。

开始的时候,这些游移不定的少数民族还过不惯定居的生活,把当地人民政府无偿挺供给他们的收音机和生活用具卖掉换酒喝。

现在则安定下来了,然而你面前的达斡尔人、鄂伦春人、赫哲人、满族人,无论语言、文化、文字、行为、生活习惯,甚至包括宗教信仰,已经同当地的汉人没什么两样。

少数民族先祖的文化正在萎缩中逐渐地消亡。

图腾、语言、渔猎的生存方式、民族的服装、民族的风俗习惯与追求等等,都在成为昨天的故事和今天舞台上的文艺节目了。

当我向一个少数民族青年询问这个民族曾有过的某种风俗时,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常常是一派茫然。

我发现形成他们这种状况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跟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大森林已经遭到深度开发,大小兴安岭的森林所剩无多,野兽也所剩无几有关。

过去的那种荒草迷天寒烟锁地的景观已经消失了,文化与风俗也正随着自然生存条件的变化而慢慢地消亡着。

阅读与创作的实践提供给我的资源与自信是广泛的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小说,许多同行和准同行大都持一种矫情的、假悲观态度。

至少说写小说的人肆无忌惮地蹂躏小说,是一种可怜,是市井式的庸俗。

其中那些天真的幻想与呓语,像事先穿好丧服的巫师,四处幸灾乐祸地兜售“小说将死亡”的“预言。

”——这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在二十一世纪,或者二百一十世纪,如果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还健康地存在的话,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仍然会像二十世纪以前的人们一样喜欢小说。

小说终究不是一种过时的工具,急待一种新的科研成果来代替它。

小说是人类精神的构成。

它会随着人类的进步而进步,随着人类的发展而发展。

阅读与感受提供给我的认识是多方面的我惊异地发现真正优秀且卓绝的小说是没有国界的。

有相当数量的人一直持中西方文化的差异观。

并为此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写了许许多多的“理论”文章。

差异固然有差异,但是把这种“差异”绝对化,就无异于骗术了。

前苏联作家舒克申的短篇小说《酒鬼》讲叙的是一个使全家陷入酗酒灾难之中的酒鬼,在火车上“公民”们的谴责声中,他不断地、甚至泪流满面地嘟哝着“我痛苦啊,我痛苦……”这让我这个读者兼写作者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并感受到了压力。

我知道我对此无能为力,可小说提供给我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使我的灵魂进入了一个非凡的境界。

及格的小说,从来是忠贞不渝地执行着对人类的关怀。

记得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读过一篇外国的短篇小说《一杯牛奶》。

至今我对这篇小说所展示韵一切记忆犹新,并久久难以忘怀。

这篇小说表面上是叙述一个航海爱好者遇难遇救后一文不名的窘境。

在难以控制的饥饿面前,一文不名的小说主人公决定铤而走险,去一家饼干店要了一大盘饼干和一大杯牛奶。

这个如此老套的故事,通过小说中的老板娘对痛哭的落难者的头发抚摸中变得神圣起来。

老板娘“忧郁地望着窗外,说,哭吧,孩子,哭吧……”在阅读这几行文字时我流了泪。

我完全能理解老板娘“忧郁目光”的深长含义与无言的挂牵。

对此,我想到两点。

一点是,小说是如何在我毫不觉察的情况下讲叙一个令我感动的、我从不曾去过、也不曾熟悉的异邦的故事。

要知道,我对那儿的历史、文化、宗教,包括政治态度连同风土人情一无所知。

然而这一切丝毫没有成为我阅读并感动的障碍。

另一点是,小说的叙述如同汩汩流淌的山溪一样,自然涛澈,这平易且优雅的叙述,将我的魂灵引人到一个陌生且又熟悉的世界里。

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优秀的小说关注的是人类的心灵。

不管作家笔下的人物背负着与我们怎样不同的文化背景,都不会成为沟通与理解的障碍。

辛格的短篇小说《市场街的斯宾诺莎》提供给我的不仅仅是发生在异邦的一个老哲学家的黄昏之恋的故事,同时,也将那里的宗教、市井文化、玄奥的哲学,一古脑地、不做任何解释地展示出来。

同样,使我们毫不吃力进入他营造的世界里,并不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的另一篇短篇小说《皮包》,让我像辛格的老朋友一样,跟随拿错了皮包的他充分地领略了名人突至的尴尬和世态炎凉。

——优秀的小说,在关照人类生存、理解人的精神状态的同时,总是辛辣地包含着批判现实的积极意义。

然而,当代中国的某些短篇小说,常常像撒向新嫁娘头上的花纸屑一样五彩缤纷,让读者不知所云。

一方面在叙述上罗里罗嗦,无聊平庸。

一方面,小说中刀砍斧剁的痕迹让我们怵目惊心,不忍卒读。

小说说出天来,终是小说。

如果把小说压在一大堆杂七杂八、花里胡哨的“理论”与刺耳的叫嚷之下,小说就不再是小说,而是一个可以肆意奸淫的娼妓了。

这样的“小说”不走向死亡才是咄咄怪事。

我在想,二十一世纪提示给我们的,是冷静地对小说原意的认定与反思。

它会让我们从人为的泥沼之中爬出来,洗净灵魂,走向神圣。

小说是风情万种千面千手的美丽女神小说当然有技巧的运用。

比如短篇小说《巴拉顿湖畔》。

但是,技巧不决定一切。

技巧仅仅是作家天分的别一种倾述方式而已。

我对短篇小说的写作一直很喜欢。

它自由而严谨,高尚而通俗,妙趣无穷,又让人流连忘返。

但是,我不是写短篇小说的高手,也无意把短篇小说据为己有。

不过,小说应当写出独家的品格,有一套仅属于自己的叙述方式,朋友、读者,包括编辑,能从众多的小说当中一眼看出那是你的小说。

成熟的小说是无法策应那种标新立异的朗诵的。

这样,千手千面的女神便诞生了。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我是一个健全的人。

我仍然是一个矛盾的思索者、天真的幻想者,勇敢而怯懦,固执而又没有主意,敏感而迟钝,富于同情心又麻木不堪。

幸运又处处不走运,等等,等等。

这对一个写手来说,或许是一件妙不可言的好事罢。

哈尔滨原载丨《世界文学》2000年第1期来源丨微信公众号“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欢迎关注《世界文学》微信公众号▼▼点击阅读原文订购《世界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