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岚短篇小说||自由女神

曉小波從山上下來，還在恍恍惚惚，但他特別激動和興奮，就給簡嬋發了一條微信：我看見了自由女神！他希望簡嬋能在第一時間給他回覆。

等簡嬋的微信得有耐心，正當火候時，一般接不到她的微信，別指望和她一起燃燒。當她回覆時，火候早已過去，彼此接不上茬，一切平淡而無味。他知道簡嬋忙，會議多，文件多，活動多，按工作標準和要求，她幹起來捉襟見肘，相當疲憊。可她樂此不疲，特別投入，真正做到了全身心投入，有終身相許的覺悟。曉小波對此不敢恭維，也沒提過異議。

曉小波上山時聽說有組織會，估計這會兒還沒結束。他不再等簡嬋的微信。打開相冊，瀏覽在山上拍到的照片，回溯自己奇妙的遇見。獨自享受一種特別的快樂和驕傲。

今天天氣特好，風帶著雲的家族去了遠方，只留下藍天和太陽，無拘無束把自己打開。下午一上班，澆小波帶上相機，往西邊那座山上攀去。此山高峻，岩層崢嶸疊嶂，巖表主色灰黑，如被大火燎過，無一根草植，是典型戈壁山丘地貌。曉小波來到這個礦上一年，登上此山不下五六十次，基本上每週最少一次。他有個喜好，或稱怪癖，即見山就想攀，見水就想涉。攀山一是圖個過程樂趣，二是想要臨高望遠的那種感覺，三是總覺得山那邊肯定別有洞天，肯定比這邊奇美，山那邊的世界，才是他嚮往的地方。後者是重點。涉水，他說不清楚，反正喜歡，喜歡它的滔滔或平靜。來到這個礦山，只有山沒有水，周圍千公里全是茫茫戈壁和沙漠，離最近一個小鎮有二百公里。他上山的機會多半在工作之餘，有時候也是因工作上山。作為公司的專職企業文化宣傳員，他有理由一次次上山，拍照，攝像，是他工作的重要內容。站在山頂，公司全貌一覽無餘。不同時段，不同角度，有不同的美。他拍的圖片和視頻，有不少被當地政府媒體採用，加上富有詩意而朗朗上口的文案，他的宣傳作品特別出彩。

第一次上山，特別費勁，曉小波用了兩個小時。海拔高是一個原因，之前他一直在一個低海拔的城市，平時無山可攀，缺乏鍛鍊。後來攀山用時慢慢縮短，現在最多九十分鐘即可到達山頂。他立巔放眼，第一眼所望不是身後的公司全貌，而是對面眼前的天地。依然是茫茫荒漠，如一片混濁無垠的死海。面對自然的廣闊蒼茫，他似乎獲得了一種自由。但很快失望，這種自由的感覺縹緲如夢，稍縱即逝，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一次次到來，一次次失望而歸，卻又鍥而不捨。

他在岩石上坐下，點一支菸，似在向天地吐訴縷縷思緒。思緒是藍色的，他看著藍色的思緒裊裊上升，倏忽幻化出一幅奇異的畫面：自由女神高舉自由火炬，頭戴自由之光冠冕，峻拔偉岸，莊嚴而飄逸，遙遙眺望著他，似在向他招手。她腳下海浪舒緩，數舸揚帆爭流；身後高廈樓宇林立，其間綠樹人影悠然。曉小波站起來，瞠目遠望，沒錯，是自由女神！茫茫沙漠戈壁變成了壯闊美麗的紐約港，自由島上的自由女神！離他並不遙遠。他欣然而笑。他的笑從來沒這麼自然放鬆過。他知道一切並非幻像，他很清醒，他的眼睛沒有欺騙他。多少年多少次，他登上一座座高峰久久望遠，他想要看到的原來就是她。他提腿慢慢向她走去，那是他畢生的嚮往。但他停下來，他不能繼續往前走，他腳下是一道絕壁深淵。他立在那兒，悲愴滿懷。他望著她，他只有可望不可及的巨大悵惘和悲哀。他快速掏出手機，打開相機，虔敬地對準自由女神，一次次按下快門。不同角度的自由女神，及其周身的世界，被他一次次收進相機，直至將她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茫茫荒漠戈壁。

他知道他遇見了海市蜃樓！慶幸之餘又無限悵然。但總算遇見了，一個奇妙而美好的遇見。這是不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啟？

曉小波翻了好幾遍相冊，這時手機來了微信，是簡嬋，她說，啥？自由女神？他回覆說，是的，我真的看見了自由女神！簡嬋說，自由女神是啥神？聽名字肯定不是個正經神，不是咱國家的吧？是哪國的？還是你做夢夢到的？後面跟了兩個呲牙的表情。曉小波很失望，他不知道簡嬋是裝糊塗，故意和他取鬧，還是真的不知道自由女神。如果她真的不知道，一切就變得沒意思了。曉小波想了一下，點開圓圈十字，打開相冊，選了三張效果最好的發過去。照片傳送完畢，他就在對話框把照片依次打開，放大，還原，三番五次地看。簡嬋的微信來了，這是啥？在哪拍的？曉小波說，是自由女神啊，今天我在山上看見的，你看多美，偉大的自由女神！你不會不知道自由女神吧？簡嬋說，慚愧，我還真的不知道有這麼個神。曉小波就像不小心吞下一塊不小的冰塊，不但堵，還直往他的心裡涼。她怎麼會不知道自由女神呢？她可是211大學畢業的本科生。他不知道說啥，茫然地盯著手機屏。簡嬋說，曉小波，別再這神那神的，啥時代了都，少想些沒用的，寫詩也不能把自己寫得神神叨叨的，小心走火入魔，我知道你能寫，不是我打擊你，你寫出了個啥？得到了啥？要是寫詩有用，你咋還是現在這個階段，跑到這麼個地方，還是個普通科員？聽我勸，做點正經事，想想自身的發展，別人爭著遞交申請書要加入組織，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卻當耳旁風一直沒動靜，你啥意思你？我心裡有你，才給你說這話，你好好想想吧你。文字後面送了一支玫瑰和一杯咖啡。曉小波讀著這段文字，覺得心裡的那塊冰不但不融化，反而冰點下降，寒意更強了。他愣了一會，回微信過去，可我真的看見了自由女神，她真的在那。過一會，簡嬋回過來六個狂抓的表情，後面跟著一串省略號。

曉小波注視著手機變成黑屏，他從衣兜掏出香菸點上，很深地吸了一口。煙真是個好東西，它通過燃燒自己的方式，安慰一個人的無助孤獨，會撫平激動的心情，會陪伴他的寂寞，幫助他進入冷靜的思考，或者平靜的心緒。曉小波覺得，他需要重新認識簡嬋，重新認識她們的關係。他想起了那段文字：

……

只有在你正確偉大的引領下（合）

我們才能紮根高原，建設高原（合）

才能奮力划向理想的彼岸（合）

七月的高原奼紫嫣紅，如詩如畫（獨）

看，聖女湖碧波盪漾（獨）

看，天鏡湖晶瑩剔透（獨）

潔白的雲朵是藍天送給我們的吉祥哈達（獨）

紅柳的燦爛是大自然給我們描畫的浪漫（獨）

生命多麼美好，生活充滿希望（合）

您，永遠是我們前進路上的正確導航（合）

……

因為段文字，曉小波和簡嬋結緣。那時曉小波來到礦上才兩個月，還沒過試用期。一天簡嬋給他發微信，說有事相求，還請務必幫忙。相當客氣。曉小波說，簡大主任抬舉，不勝榮幸，只是小可才學疏淺，恐難助你一臂之力。跟了兩個呲牙的表情。簡嬋說，非你莫屬，請勿推辭。曉小波說，啥事這麼特別？簡嬋說，上級主管部門組織舉辦一個演出活動，要我們上一個詩歌朗誦節目，文稿要求結合大好形勢和企業發展實際進行原創，只有你的生花妙筆才能擔當此任。曉小波明白，不是什麼好差事。隨後簡嬋發來一個通知文件，他打開一看，頭大了，甚至產生了一種厭惡情緒。他最不願做這類文章，非要叫他做，猶如叫一隻鴿子下烏鴉蛋。他回覆簡嬋說，不好意思，這麼大的題材，我的拙筆難當此任，你是高看我了，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你還是另請高明吧。簡嬋說，別謙虛，我看過你的公眾號，你的筆是拙是巧，我看得明白，再謙虛就拒絕，這個我已經給董事長彙報過了，他對你很放心，再說你也不會白乾，作為參與活動的工作人員，你會得到一份不錯的禮物，拜託！

曉小波點一支菸開始權衡。這個地方他跑了近一千公里才到達，海拔高，極度荒涼。他有過好多選擇，好地方的企業，他的年齡是一道坎，與水平能力相比，年齡更具有競爭優勢。他吃足了閉門羹，最後把自己流放到這裡。現在還沒過試用期。這事董事長都知道，顯然不能視之為小事。他只好應承，對簡嬋說，我盡力，做得不好還請諒解。他用了半個夜晚，給簡嬋交了差。結果一炮走紅，簡嬋的節目演出載譽而歸，他的筆桿子在公司一枝獨秀。

演出獲得成功，是簡嬋的成功。但她沒忘記曉小波的幕後工作，她及時給他送來了工作人員的禮物。在曉小波的多人辦公室，她誇讚他的文筆，不乏溢美之詞，讓曉小波很不自在。曉小波發覺，簡嬋讚美他的文筆，並不是工作上的禮節性往來，她是純個人化的。她給別人吐露那些讚美之詞時，眼睛瞄著曉小波，傳遞一種溫情和驕傲。而且她還臉紅，紅暈不光美麗，還散發著一縷幽香和溫熱。她不談演出如何成功，只談曉小波的文筆之美，人前人後都是如此，好像她的快樂和驕傲不是自己組織的演出，而是她發現了曉小波的文筆。

讚美過後，他們並沒有結束，他們交上了朋友，在微信上互動。但也僅限於微信，這裡沒線下平臺，見面的機會只在食堂、辦公室和上下班的路上。這三個地方見面，都超不過十五分鐘，還在眾目睽睽之下 ，不可能有深入交流。通過微信交流，曉小波得知，簡嬋在這裡幹了將近二十年，也就說，她從二十幾歲來到這裡，一直幹到四十多歲。期間換過不少崗位，做過安全、行政、人事，現在是組織部主任，中層正職。她跨省穿過一千多公里，在這裡待了二十年，還要繼續待下去。可她在這裡一直獨身。曉小波問她，怎麼沒想攜丈夫一起在這裡工作？有個陪伴，多好。簡嬋說，一言難盡，不說這個。曉小波也無需多問。簡嬋說，再提醒你一句，希望儘快遞交加入組織申請書，領導都對你評價不錯，難道你就願意一直做個科員？曉小波覺得無趣，以“再想想”為託辭，結束了聊天。

一天晚上，曉小波收到簡嬋的微信說，給我寫首詩吧。曉小波怕又是要歌功頌德。簡嬋接著發過來一張照片，一輪明月當空高懸，皎潔光芒普照大地，恍若伸手可得，眼前卻聳立一道隆隆山脊，腳下橫著一道鐵柵欄，能看清刷了黃漆。這是礦區的某個地方。估計是簡嬋晚上加了班，在路上拍的。簡嬋跟著發來文字說，就給這張圖寫首詩。曉小波鬆了口氣。再看看圖片，靈感倏忽而至。他回覆說，這麼抬舉，我都不敢不從命，我試試，能不能配得上你的畫，配不上，還請別笑話。簡嬋說，必須要配得上。後面跟了一個調皮的表情。曉小波坐在宿舍的床上，用手機上寫下去：

如果沒有你的清明

我內心的黑暗將淹沒世界

黑的海浪崢嶸堅硬

我的寂寞和孤獨沖天澎湃



夜晚是我最怕的時光

夜晚又是我最期待的時光

現在，我的期待如期而至

夜晚是我最好的時光



你的美麗讓我欣悅

我用你乾淨豐厚的清輝沐浴

洗去我的寂寞和孤獨

你是一片發光的神奇藥片

定會讓我寧靜神醉



是的

我只能相望於你

看那堅固的柵欄

看那崇山峻嶺冷酷傲慢

這是誰的設置

讓我只能相望於你

曉小波也沒推敲潤色，就發過去，謙稱見笑了。

發過去的配畫詩一直沒得到回覆，約二十分鐘後，簡嬋發來了與詩無關的話題，你去過格爾木嗎？曉小波說，去過。簡嬋說，待的時間長嗎？曉小波說，最長一次待了一個月。簡嬋說，我想去格爾木。曉小波說，每年去好幾次，還想去啊？下次休假不是就可以去嗎？

格爾木離礦區三百多公里，是離礦最近的一個城市，員工休假，礦上的通勤車會把他們送到格爾木火車站，然後再把休假返回的人接回來。每個員工一年至少去格爾木五六次。簡嬋說，去過是一回事，待沒待過是一回事。曉小波說，難道沒待過？簡嬋說，沒有，二十年了，僅僅是車站逗留，匆匆過客而已。曉小波發了個捂臉的表情，說，有點遺憾，應該去看看，格爾木是個好地方。簡嬋說，你帶我去吧，我們一起去。曉小波沒想到她會提出這麼個想法，他蒙了一下，說，我？和我一起去？簡嬋說，沒錯，就是你，怎麼著，不願意啊？曉小波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他不明白，簡嬋這是唱的哪一齣，開玩笑？不像。回想過往交際，也沒想起有啥預兆或暗示。今天忽然提出這麼個事，她啥意思？和那配畫詩有何關係？曉小波還在納悶，簡嬋的微信又來了，用得著那麼深思熟慮嗎？我不是什麼危險人物，更不是妖怪。曉小波說，當然不是。簡嬋說，那還考慮啥？與你詩人才子去人前走走，是不是我配不上？曉小波說，絕無此意。簡嬋說，那就是答應了唄，下次休假我們調到一個時間，到了格爾木就不往前走了。曉小波想了一下說，行，就聽你的。簡嬋給他發一個OK的表情。曉小波有點竊喜，有點激動，又有點恍惚。恍惚間打開朋友圈一個鏈接，視頻中一個警察握一根警棍，在馬路上使勁敲一個青年的小腿。青年被敲得蜷地上，但一手還抓著他的電動車不放。警察繼續敲，他就放手了，在地上團成一團，抽搐蠕動。曉小波清醒過來，那種恍恍惚惚的美妙瞬間消失，被一種恐懼和絕望代替。

實際上，那種恐懼和絕望一直伴隨著他，只是時隱時現。和簡嬋走到一起後，他的恐懼感和絕望有所弱化，隱的時間多於現的時間。簡嬋像是個庇護體，能隔離恐懼和絕望對他的衝擊，至少對他的衝擊不那麼尖銳。或者說，簡嬋可以同他一起對抗恐懼和絕望。

不料她讓他很失望，他好不容易遇見了自由女神，簡嬋卻不相信，不相信也就罷了，還責怪他胡思亂想，不思進取。想想他們的開頭，直至一步步深入的關係，他依然想不明白簡嬋今天的表現。

6

那次格爾木之旅是在去年的九月。下午一點鐘，曉小波和簡嬋從通勤車上下來，沒有進候車室，而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開了小差，進了市區。簡嬋說，帶我去哪兒？曉小波說，你說，是你要來的。簡嬋說，這話怎麼覺得不順耳，你啥意思？曉小波說，沒啥意思，別多想。簡嬋說，那好，帶我走。曉小波說，市區沒啥可看的好玩的，出市區時間又不夠，現在已經快兩點了。簡嬋說，挺為難你的，那就先去將軍樓吧。

從將軍樓出來，又去了金魚湖，看完金魚湖，已是黃昏，兩人便去吃晚飯。一天的旅程感覺不錯，基本上能說到一搭，算是快樂的一天。心裡愉悅，食慾也就活躍。簡嬋說，想吃啥？儘管說，今天我請你。曉小波說，吃漢堡吧，我知道有一家漢堡店不錯。簡嬋抿嘴一笑說，正合我意。漢堡店確實不錯，曉小波和記憶中的一比，顯然是做過裝修翻新，風格前衛，非常有現代感。上了桌，簡嬋說，我們喝點酒，喝什麼說說看，是不是想的一樣。曉小波說，那就喝個紅的吧，來個天塞。簡嬋一笑說，行，就喝這個。曉小波說，和你想的一樣不？簡嬋說，紅的想一起了，不過我選的是賀蘭山。曉小波說，只要是紅的，它們沒多少差別。

半瓶紅酒下去，簡嬋的臉上泛起桃花，眼光增添了不一樣的亮度，她端著酒杯說，說實話，你的詩寫的真不錯，尤其是給我的那個朗誦詩，給我長臉了，我要感謝你，敬你一杯。曉小波說，謝謝給這麼高的評價。簡嬋說，你也別得意，其它好多不咋的，我是說，你表達的東西讓人不舒服，你對這個世界心懷不滿，總揪著它的負面不放，但那只是局部的，你卻渲染了一大片灰暗。曉小波笑著說，我對你卻有信心，只要你用心觀察一下這個世界，我相信你會改變對我的看法。簡嬋說，我相信我的眼睛和感受，進一步觀察也無妨，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照那首朗誦詩那樣寫下去，你會受到更多人的喜愛，會贏得高層人士的關注，這個社會不會虧待你。曉小波說，說實在的，我沒對自己的未來想那麼高遠，或者說，那不是我的選擇，看來你給我指了一條明路，我不好好思量思量，好像有些說不過去。簡嬋說，這還差不多，希望你好自為之，認清形勢，跟上時代的步伐，找準自己的正確目標，我們一起發展。曉小波說，簡大主任的境界我輩實不能及，不愧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簡嬋說，帽子也不要戴得太高，怕我頂不住，知道嗎，我也有過文學夢。她喝下一杯紅酒，似乎進入了一種回憶。曉小波說，能看得出來，但是後來怎麼丟了？實在可惜。簡嬋說，一把辛酸淚，不說也罷；遇到你值得慶幸，這酒不錯，要不再來一瓶？曉小波說，慚愧，我早就上頭了，能喝掉剩餘這點，夠嗆。簡嬋說，行，及時止醉，自律性強， 那你怎麼安頓我？天不早了。曉小波說，聽你的。簡嬋說，聽我的？你是個男人，就不能做個主？沒勁！曉小波說，那好，該找個酒店休息了。簡嬋瞅一眼曉小波，兩腮的桃花灼灼，有洶湧之勢。兩人接著喝，期間簡嬋拿手機操作了一陣。最後一杯舉起一碰，簡嬋說，滴滴快到了，走吧。

剛出門，滴滴即到，將兩人載到了一個叫“漠上星空”的酒店。進去做了登記，乘電梯上樓。曉小波說，這酒店不錯，最少是個四星級，你啥時候訂的？簡嬋說，別管那麼多，你請客，我買單，公平不？曉小波自嘲一笑。

只一間大床房，面積不小，設施齊全考究，十分乾淨，氣味清新。簡嬋盯著曉小波說，滿意不？曉小波說，奢華，謝謝給這麼高的待遇。簡嬋說，那就好好享受吧。她上前一步，將曉小波攬進懷裡，一下子吻住了他。

一場雲雨一場情。簡嬋摟著曉小波的手臂，望著天花板說，知道人生最大的遺憾是啥嗎？曉小波說，最大的遺憾，恐怕各有不同，再說，這個總結只有快到人生的終點才合適。簡嬋停了一會說，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這個遺憾還小嗎？曉小波說，確實是個大遺憾。簡嬋說，你有同感？曉小波說，是，可以這麼說。簡嬋說，錯在哪兒？對的人又是誰？曉小波也望著天花板，眼神開始遊離，過了一會說，知道嗎，我妻子，她認為我的詩裡藏著我的情人，我詩裡的情愛，就是我和情人的真實記錄，她說如果沒有情人，沒幹過那事，就不可能寫出那樣的東西。簡嬋說，後來呢？曉小波說，後來就分床了，基本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我來這裡，是老天給我最好的安排，離開了家，兩人都清淨，每月把生活費打過去，隔三差五去看看孩子。簡嬋側過臉，一直看著曉小波說完，她把臉貼上曉小波的胸膛，彷彿聆聽他心裡的風雨。沉默了一會，簡嬋說，來這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出於某種無奈，或者說痛苦，不是來尋求，就是來逃避。曉小波說，你是來尋求，還是來逃避？簡嬋說，我是自我流放，自我懲罰，我愛得太深，相信愛會有回報，這是我犯的錯，大學時，我把什麼都給了他，結果他高攀了，傍上一個高級別官員的女兒，他棄我而去時，就像離開一個旅遊景點；本來我可以在城市的中學當個老師，教書，寫寫文章，這是我的理想，他拋棄了我，我又拋棄了自己。曉小波說，現在也挺好，活出了另一種人生，你在這個級別的位置幹了最少十年，錢也掙了不少。簡嬋說，沒錯，職位，錢，會給人帶來快樂。曉小波說，有職位，有錢，單身，這是最理想最瀟灑的生活。簡嬋說，瀟灑個屁，我是個俗人，到不了那境界，人妻人母，作繭自縛。曉小波盯著她，眼露詫異。簡嬋說，沒必要這麼看我吧？好像我是個怪物。停了一下又說，說不到一搭，互不搭理，他守家，我在外，各過各的，就是個名份，維持是為了孩子吧。曉小波不知道說啥好，只望著天花板。簡嬋也望著天花板。各想各的心事，寂靜的沉默。後來又做愛，做得三起三落，轟轟烈烈。

在格爾木待了三天，然後坐火車轉西寧，在西寧又待了三天，最後乘火車各自回家。

休假結束回到礦上，不久來了一場沙塵暴，黃沙滾滾，吞噬了天地，三天後才見天日，漸漸明朗起來。之後曉小波在朋友圈發了幾行叫《沙塵暴》的文字：

風把天地當容器

瘋狂地攪拌黃沙

攪拌一切

沒有什麼能夠阻擋

瞬時天昏地暗

人仰馬翻



不要探究為什麼

不存在複雜的原由

一切和它的行為一樣粗暴明瞭

當權力要證明權力

當主宰者要證明主宰時

它們就會揮手攪拌

沒多時收到簡嬋的微信說，那是一種自然現象，你小題大做，歪典理解。我們群裡不少人說你意有所指，特意影射什麼，說你思想陰暗，認識上存在問題。我說你寫啥不好偏寫這樣的？寫點清新明朗，積極向上，振奮人心的，是不是比這個好多了？

曉小波的心裡瞬時被堵，深感無聊而寂寞，他點支菸抽起來，接著漫無目的地刷視頻，看到如下消息：

國家統計局公佈: 今年一季度全國居民平均工資收入增長6.8%，人均存款11萬。

中國資助非洲剛果金居民免費醫療，彰顯大國風範。

衡陽老人為一杆秤給城管當街下跪。

女子賣身一次25元，被公安機關抓獲。

他沒再刷下去，抬起頭，面朝天空，閉上了眼睛。

晚上簡嬋發微信說，對不起，可能給你拋冷水了，不是我打擊你寫詩，我只是為你好，以後寫了那樣的，建議不要發朋友圏，自己玩玩就行了。後面跟著擁抱和親的表情。曉小波說，沒啥，謝謝你。簡嬋說，我從網上給你買了一件星巴克咖啡，收件人是你，注意查收。曉小波說，謝謝，你的咖啡已經喝了不少了，有點過意不去。簡嬋說，誰讓我知道了你這個嗜好，只要你喜歡就行，可不要晚上喝，避免熬夜，注意身體，希望少抽菸，晚安。又跟了個擁抱和親的表情。曉小波搖頭苦笑了一下。

星巴克咖啡不錯，口感順滑柔和，香味濃郁漫溢，回味悠長。曉小波對簡嬋的情懷又深了一層，他覺得他應該理解她，對她抱以寬容，有所期望和信心。

7

但是簡嬋不相信他見到了自由女神，事實擺在那裡，她還是不相信，不但不相信，還不屑，這讓他很失望，很難過。她怎麼會不相信呢？她不相信，曉小波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花了眼。他打開手機相冊，千真萬確，相冊裡保存著他見到的自由女神。正在翻看，叮一聲，來了簡嬋的微信，她說，點贊需謹慎，不要隨便按下你的手指，那可代表的是你的立場和信仰。曉小波說，又怎麼啦？我在哪兒點錯了？簡嬋說，你給澤連斯基點贊，給內塔尼亞胡點贊，難道你點對了？有領導看見了你的點贊，說你的立場嚴重錯誤，思想有問題。曉小波說，你也認為我點錯了？簡嬋說，那還用問？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一清二楚，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還寫詩，難道就分不清？曉小波說，你是說，只要是朋友，犯了天大的罪也是對的，只要是敵人，做得再正確再正義也是錯的？簡嬋說，要不還叫啥朋友，叫啥敵人？曉小波說，同樣是人，接受教育的程度咋就這麼不同呢，你啥時候達到了這麼高的境界？跟了三個呲牙的表情發了過去。簡嬋說，別話裡帶刺，我是為你好，放清醒點行不？你是中國人，生活在中國，照這樣子下去，你還怎麼加入組織？曉小波說，謝謝你！我再問你，誰友誰敵你真的分得很清？簡嬋說，不說別的，就在這個位置上這麼多年，沒這點覺悟和認識怎麼行？比如你，就是我朋友，我認得很清。她跟了一個調皮和擁抱的表情。曉小波說，別別，你認錯了，我其實是你的敵人。簡嬋說，別抬槓，希望以後在這方面還請加強學習，提升修養認識，別老讓我操心！後面跟著擁抱和親的表情。曉小波沒再回復。他覺得無聊透頂，特沒意思。他又點菸抽起來，一邊拿手機刷朋友圈，看到一個朋友發了一個鏈接：網號網證新規徵求意見。導語是：7月26日，公安部、國家網信辦公佈《國家網絡身份認證公共服務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徵求意見稿》），引起學界和公眾的廣泛關注及討論。再往下刷，是個視頻，一個肥頭大耳之人宣佈說，住建部研究建立房屋體檢、房屋養老金、房屋保險三項制度，上海等22個城市目前正開展試點……

晚上，曉小波在宿舍用手機寫東西，他寫道：我朋友開了一個酒吧，叫“說幹酒吧”，我為其題詩如下：

其一

我知道你想說啥

但最好不要說

謹防告密者、內鬼和叛徒

說給你的酒杯吧

它會帶你去一個

自由逍遙的世界

其二

我知道你想幹啥

但你不敢幹

我也不敢幹

他也不敢幹

敢幹的萬里無一

乾杯吧

把自己幹醉

唯有祈禱上帝的拯救

其三

請不要擔心指控你“惡意”喝酒

這裡不會

但出了這個門

謹防被“尋釁滋事”

他複製到自己的公眾號要發表，結果沒通過審核，發表不了。他將文檔做了個截圖，發到了朋友圈。然後又翻相冊看了一會自由女神。

早上起來，情緒低落，無端苦惱，肚子裡裝著悶氣。中午時分上了山，立在山巔等待自由女神出現，等了半天毫無蹤影。

下午臨近下班時，簡嬋發過來一個文檔截圖，跟著說，看看吧，你差不多驚動寰宇了！文檔寫道：會議指出，某些員工在日常生活中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在微信上對一些事件點贊和評論，敵我不分，是非不明，正邪顛倒，充分暴露了其嚴重的立場問題和思想問題。同時經常發表一些所謂詩的文字，全篇充斥負能量，明顯有歪曲引導之嫌，格調低下，內容陰暗，含沙射影，意有所指，敵對情緒一目瞭然，在全公司，甚至在全社會上造成不良影響，幹部群眾反響激烈。會議要求，組織、工會及所屬部門要加強對員工的批評教育，加強思想理論學習，加強日常言行的管理和正確引導，杜絕其思想跑偏腐化，確保其立場正確堅定。會議強調，員工要對自己的言行、言論進行深刻反省，要清醒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問題，自覺、積極摒棄錯誤觀點和思想，做到及時收斂，及時改正；要自覺加強思想理論學習，不斷提升思想認識和理論水平，認清形勢，樹立正確的立場和理想信念，做到思、言、行一致。如員工一意孤行，認識不到自身錯誤，屢教不改，公司將嚴肅處理。

曉小波說，紀要寫得厲害，你寫的？簡嬋說，誰寫的你別管，你先管管你自己吧，紀要裡沒點名，會上都點名了知道嗎？曉小波說，這麼說我出名了？簡嬋說，你還有心思貧嘴？我快被你氣瘋了，為你都急死了知道嗎？你咋這麼不聽勸呢？不為我想想，總該為自己想想吧？不要再胡搞了行不？要搞就搞點靠譜的，積極正能量的，把才華用到正道上，幹好工作，為自身發展創造些條件不好嗎？趕緊把你朋友圈發的那個啥題詩刪掉，也算是一個表態。曉小波說，為我，你真是費心了，抱歉。簡嬋說，你懂得就好。後面跟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晚上，曉小波躺床上讀《容忍與自由》，舍友突然說，我操，看看，延遲法定退休年齡時間對照表公佈了，發你微信了，你打開看看，我操！曉小波在微信打開一個鏈接，看到如下文件：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實施漸進式延遲法定退休年齡的決定

（2024年9月13日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一次會議通過）

為了深入貫徹落實黨中央關於漸進式延遲法定退休年齡的決策部署，適應我國人口發展新形勢，充分開發利用人力資源，根據憲法，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一次會議決定：

一、同步啟動延遲男、女職工的法定退休年齡，用十五年時間，逐步將男職工的法定退休年齡從原六十週歲延遲至六十三週歲，將女職工的法定退休年齡從原五十週歲、五十五週歲分別延遲至五十五週歲、五十八週歲。……

接著收到老婆的微信，是一連串數字：

醫療保險費每人400元，共800元；孩子校服一套210元；孩子學習材料費150元；孩子辦身份證50元；燃氣費6000元；物業費1840元；小區停車費650元；電費180元；水費100元；寬帶費90元；玲玲家孩子考上大學恭喜1000元；陳林忠家孩子考上大學恭喜300元；趙紅兵家孩子考上大學恭喜300元。

他和老婆保持聯繫的就是這些一連串數字，定期或不定期發到他手機上。他把錢轉過去，聯繫就告一段落。

他閉上眼睛，意識和身體進入一種黑暗中的沉淪狀態。

這天曉小波又上山去，他預感到今天必定會見到自由女神。到了山頂，只見眼前空曠蒼茫，無邊無際，令他茫然無措，極度失望。他點菸抽起來，等待自由女神到來，他相信她一定會到來。

他抬頭仰望蒼天，似在無聲呼喚。然後就看見了她，她來了，高舉自由火炬，一手捧著美國獨立宣言冊，頭戴自由之光冠冕，偉岸高大，又峻拔飄逸，遙遙眺望著他，似在向他招手。她腳下海浪舒緩，數舸揚帆爭流，身後高樓廈宇林立，其間綠樹掩映，人影安閒悠然。沒錯，是自由女神。自由島上的自由女神！

曉小波往後退了五六步，然後努力向前衝跑，張開雙臂，呈擁抱姿勢，一下子躍起，倏忽離開山巔，如一隻大鳥，向自由女神飛去……



作者簡介：

紫嵐 本名祁之來，男，中國青海省海東市人。獨立寫作者，出版中短篇小說集《我是你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