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自由女神:美国投资金币背后的血色供应链

劳伦·普鲁伊特和丽贝卡·苏纳/《纽约时报》

联邦法律规定，像美国鹰洋金币这样的硬币必须仅使用新开采的美国黄金铸造。周一，《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发现，美国造币局购买的黄金来自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矿场，自由女神像金币则使用来自墨西哥和秘鲁典当行的黄金，以及来自中国政府部分控股的刚果金矿的黄金。

哥伦比亚高加索 >> 美国造币局每年销售超过10亿美元的投资级金币，每枚金币上都印有鹰头等标志，象征着政府依法保证金币100%产自美国。

“持有造币局铸造的硬币或奖章，就如同与我们国家的立国原则相连，”造币局宣称。

但《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发现，政府的黄金销售计划建立在谎言之上。事实上，美国造币局是洗钱链条的最后一环，这条链条将大量非法开采的外国黄金输送给贪得无厌的市场。

记录显示，美国造币局购买的黄金来自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矿场。它用从墨西哥和秘鲁当铺以及一家部分由东大政府持有的刚果矿场获得的黄金铸造自由女神像金币。造币局的部分黄金来自洪都拉斯一家公司，该公司为了开采地下的矿石，挖掘了原住民墓地。

1985年，国会禁止美国造币局使用外国黄金铸造金条，目的是使这一过程免受侵犯人权的影响，尤其是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尽管内部曾发出警告，但造币局在民主党和共和党执政期间都公然违反了这项法律。

如今，就连唐纳德·特朗普总统为纪念美国建国250周年而发行的24K金币，也可能来自各种来源的非美国黄金。

美国造币局是全球投资金币市场上的巨头，它恰恰体现了行业监管体系的崩溃。金价徘徊在每盎司5000美元左右，约为十年前的四倍。这为犯罪组织和不法经营者提供了巨大的诱因，让他们以浪费、破坏性和高风险的方式进行采矿。

投资者购买黄金是为了对冲市场动荡。过去25年里，几乎每一次恐怖袭击、战争和金融危机都引发了黄金抢购热潮。

但随着金价不断攀升，富裕的买家实际上正在助长他们试图对冲的市场动荡。

黄金开采为苏丹残酷的内战和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提供了资金。金价飙升帮助委内瑞拉和伊朗缓解了金融制裁的影响。哥伦比亚最大的贩毒集团“海湾家族”（Clan del Golfo）除了贩卖可卡因外，还走私黄金，并利用非法所得通过谋杀和爆炸来维持统治。非法矿工砍伐森林，污染亚马逊雨林，导致当地居民汞中毒。包括一些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恐怖组织在内的恐怖团体也开始涉足黄金交易。

在世界合法交易所出售黄金越容易，发动战争、维持独裁统治、洗钱或破坏环境就越容易。毒品集团的黄金最终流入美国铸币局，正是这一过程的例证。

业内巨头们声称合法黄金与非法黄金之间界限分明。从铸币局等信誉良好的渠道购买黄金，理应确保犯罪分子、恐怖分子和污染者无法从中获利。然而，事实上，几十年来，铸币局对来源不明的黄金流入其位于纽约州西点镇的工厂视而不见。

近年来，我们追踪到数亿美元的外国黄金流入铸币局的供应链。这其中包括来源难以确定甚至无法确定的二手黄金，以及来自哥伦比亚和尼加拉瓜等国的黄金——在这些国家，黄金行业与犯罪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我们最初联系铸币局时，一位发言人表示，根据法律规定，其黄金全部来自美国。在我们分享调查结果后，铸币局表示美国是其“主要”黄金来源，并表示正在采取措施更好地追踪其黄金来源。

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表示，他将对黄金采购流程展开调查。财政部负责监管美国铸币局。

他在一份书面声明中表示：“此次审查的重点在于确保美国铸币局的黄金供应商遵守法律并严格履行其义务，同时确保铸币局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继续大力维护国家安全和市场诚信。”

非法开采的外国黄金如何成为美国黄金？

过去八年来，海湾家族一直掌控着拉曼丁加矿区，两位矿区主管告诉我们，他们只制定了一套简单的规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未经集团许可，任何人不得采矿，而且所有人都必须缴纳费用。

主管们说，每个月都会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来收取集团的分成，每五人一组的矿区400美元。矿区有数百个矿区，或许超过一千个。

他们在露天矿区作业，使用挖掘机和高压水枪将拉曼丁加的山坡变成泥浆。从泥浆中挑出细小的金粒是不可能的，所以矿工们将泥浆与汞混合，然后用手搅拌，直到汞与金粒结合。

所有这些都是非法的，破坏环境，而且有毒。

哥伦比亚当局偶尔会对支持海湾家族的矿区进行空袭和突袭。但拉曼丁加的矿工们显然不必担心，尽管他们的作业区紧邻军事基地。他们肆无忌惮地作业，以至于今年二月我们用无人机飞越该地区时，发现工人们已经突破了基地的警戒线，在军事用地上开采黄金。

一天结束时，工人们收集起灰色的金银混合物，每团大约弹珠大小，用塑料包裹起来。他们把这些“弹珠”塞进口袋，骑着摩托车沿着拉曼丁加的土路驶入附近的考卡西亚。

拉曼丁加的黄金根本不应该流入美国。去年，美国将海湾家族列为恐怖组织时，国务卿马可·卢比奥称其为“一个暴力且势力强大的犯罪组织”。

美国财政部将海湾家族的领导人列入金融黑名单，禁止美国公司与他们进行任何商业往来。多年来，政府机构和学者一直在记录该集团在当地的采金活动。 （该贩毒集团的哥伦比亚律师未回复置评请求。）

高加索是一座淘金热潮席卷的城市。商家们兜售挖掘机、水泵和价值百万美元的挖泥船，供人们在河床非法采矿。高档咖啡馆和夜总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矿工们可以将黄金卖给数百家店铺中的任何一家。两位店主告诉我们，每个月贩毒集团都会从他们那里收取400美元。

亚历克斯·奎瓦斯在其中一家店铺工作。矿工们一个接一个地透过有机玻璃窗上的小孔递给他掺有水银和黄金的弹珠。他的双手颤抖——他说，这是长期汞中毒的症状。

奎瓦斯用喷灯烧掉水银，称量剩余的黄金，然后支付现金——运气好的矿工能拿到2500美元，运气不好的矿工则只能拿到50美元甚至更少。夜幕降临，他将黄金熔化在坩埚中，然后倒入模具。

就这样，第一次蜕变完成了。黄金合法了。汞、禁区开采、向黑帮支付的款项——这一切都被抹去了。

怎么做到的？

库瓦斯向我们展示了店里电脑上的账簿记录。他说，他来自拉曼丁加的供应商已经根据哥伦比亚一项针对小型矿工（或称“巴雷克罗”）的项目进行了注册。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获得许可证，只要他们在授权区域内使用手工工具开采，并且不使用汞。

当然，拉曼丁加的工人们并非只使用手工工具开采，也并非在授权区域开采，而且他们还在使用汞。库瓦斯对此心知肚明。他自己也在拉曼丁加采矿。但他的工作并非探究文件背后的真相。哥伦比亚当局也很少调查巴雷克罗黄金的来源以确定其合法性。

相反，他们只会问一个问题：它有文件吗？

库瓦斯确实如此。他说，他购买的每一克黄金都与一位持有许可证的矿工相关联。他说，所有合法出口黄金的商店都会保留这些账簿。

黄金行业的从业者都明白其中的运作方式。“如果你从散货贩子（barequeros）那里购买黄金，你买到的就是非法黄金，”交易员帕特里克·沙因说道。他表示，他的公司“黄金对黄金”（Gold by Gold）不会购买散货贩子出售的黄金。

库瓦斯工作的商店，和镇上的其他商店一样，都向一家国有出口商供货。这家出口商表示，他们会查询与库瓦斯相同的数据库，以验证黄金的合法性。来自拉曼丁加的黄金与来自哥伦比亚各地的黄金混合，熔铸成金条。出口记录显示，过去一年左右，价值约2.55亿美元的金条大多运抵德克萨斯州。

在那里，这些黄金就变成了美国的黄金。

据记录和采访显示，在达拉斯郊外一家名为狄龙·盖奇（Dillon Gage）的精炼厂，工人们将进口黄金倒入炽热的大锅中，与来自其他供应商的熔融黄金混合，这些供应商包括南美矿场、美国二手珠宝商和秘鲁典当行。

但对狄龙·盖奇的客户来说，一旦这些黄金离开达拉斯的大锅，它就不再是外国的了。狄龙·盖奇位于美国，并将美国黄金与哥伦比亚黄金混合。因此，按照行业逻辑，最终产品一定是美国的。“在他们看来，它源自美国，”狄龙·盖奇的首席执行官特里·汉隆（Terry Hanlon）说道。

汉隆表示，他的公司一直在寻找非法黄金。但目前来看，由于商店账簿和出口文件的存在，曼丁加黄金是合法的。这意味着汉隆的买卖都是合法的。 （汉隆表示，他很惊讶我们在他的黄金管道中发现了卡特尔黄金。该公司已暂停从这家哥伦比亚出口商处采购。）

汉隆说，迪伦·盖奇公司最大的客户中有两家是美国造币厂的供应商。他说，他每年都会向客户提供货源清单，因此即使客户将黄金视为美国黄金，他们也知道黄金的真实来源。

拉曼丁加只是该地区众多卡特尔控制的矿场之一。库埃瓦斯在一个城市数百家店铺中的一家工作。出口商众多，买家更是数不胜数。在这个以欺诈和洗钱而臭名昭著的万亿美元市场中，脏黄金和干净黄金之间的区别主要存在于纸面上。除非客户愿意核查，否则这些区别就会消失。

美国造币厂不会进行核查。

在美国进行全面的供应链审计会发现来自海湾家族黄金的风险。根据行业标准，哥伦比亚黄金被视为高风险资产，美国政府也曾记录过该家族在高加索地区的非法活动。

然而，财政部监察长在2024年的一份审计报告中指出，在过去二十年——几乎涵盖了9·11事件后整个黄金热潮——美国造币局从未询问过其供应商的黄金来源。

如果造币局询问过，就会发现其供应链异常透明。通过进出口数据库以及对中间商的访谈，我们发现了造币局黄金供应链中数十个外国来源。

这些来源包括墨西哥和秘鲁的工业矿山。一些供应商，例如典当行，专门经营回收珠宝。

历史上最大的造币局供应商之一，位于犹他州的精炼商Asahi USA，坦言其炼金炉中含有来自多个国家的黄金。部分黄金来自Dillon Gage公司，但实际上来自世界各地。“它们混杂在一起，”该公司精炼主管保罗·希利说道，“最终都混在了一起。”希利表示，公司将对我们关于“海湾家族”的调查结果展开调查。

美国铸币局在回应内部审计时表示，其黄金之所以被视为美国黄金，是因为其供应商会用美国黄金抵消任何外国黄金。例如，如果铸币局购买一吨黄金，它期望供应商在某个时候购买等量的美国黄金。

美国法律并未允许这种权衡。财政部监察长发现，几十年来，铸币局从未执行过这项规定，甚至从未要求其供应商遵守。

即便铸币局执行了这项规定，德克萨斯州铸币厂里的所有黄金，包括卡特尔的黄金，都可以被算作美国黄金。

但美国造币局的做法远不止于不加质疑。它公开从根本无法提供法律要求的美国新开采黄金的来源地购买黄金。记录显示，近年来，造币局已花费数亿美元从加拿大铜精炼厂购买金条，而该精炼厂的黄金并非来自新开采的黄金，而是来自铜加工后剩余的铜泥。

出口记录显示，部分铜来自刚果（金）的一座矿山，该矿山部分由东大政府所有。

造币局的采购行为曾多次引起财政部的警觉，包括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当时监察长开始对此进行调查。

这项调查历时五年才完成。在此过程中，审计人员发现了一些严重问题。他们指出，造币局没有遵守其自身制定的政策，并且其黄金抵消计划（1吨外国黄金兑换1吨美国黄金）可能违反美国法律。

拜登政府在2024年回应称，将在几个月内公布新的黄金来源调查计划。

但最终并未公布。

财政部发言人表示，特朗普政府已在采取措施查明其黄金来源。她指出，政府并未切断外国黄金供应；这样做将无法满足需求。但政府会对其黄金采购进行监控。

美国铸币局至今仍未公布其黄金追踪政策。

本文最初发表于《纽约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