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作的时装模特儿,物作的时装模特儿,感觉上是一样的东西 因为实质上是一样的。

时装模特 读高中时,男生的赶潮流就是球鞋,倒不用心往一处使,他们各有追求,但必要是一双球鞋,然而价高总能叫人高看。

我不会打球,但也附庸此潮流,买了一双两千块的球鞋,穿在脚上,不合脚,叫别的同学看了,惊呼“你怎么买了”,又顿觉踏实,走起路来,步子稳当,然不出三天,又觉得不合脚了,别扭,其实那双鞋从板型上看是极好看的,颜色乃洋气的蒂芙尼蓝,奈何我灰,一张气血不足的大黑脸,鞋亮脸黑,极为滑稽,彼时已计划要同几位同学诗人结集子,我们将电子稿制成书,缺少资金,遂我将那双鞋卖出去了,不过一周时间,两千块钱买来,两百块卖出去,此为我年少时最败家的行为。

我高中三年尤爱穿一双解放鞋,起初以为丑,细看不是老款的,迷彩暗沉,样式似取跑步鞋又似取板鞋设计的,鞋底很硬,耐磨,跳绳时穿,绳子跳断了三五根,鞋子还是好的,且穿上,有一种“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卑感,这样自卑,倒是方好心里舒服的,此鞋后来去哪了呢,自毕业之后就遗失了。

至于衣物,我的衣裤都由母亲添置,乃线下实体的名牌店,当然是平民中的名牌,耐克、阿迪达斯等,里头的T恤、运动短裤,两三百或三五百一件,其实并未见得质量高于路边摊,而到了网购时代,更是性价比远低于网店产品,幸亏我对其穿着不感兴趣,可三年如一日只两三件衣物来回穿,不然又要败家了。

我不爱添新衣,我的母亲为此苦恼,她脑子里想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而我并不在乎他人的敬意,也并未觉得穿得老旧、土气就跌色,有的人为这样的表面光鲜受累,我从来都很轻松,他们是爱打扮的草包,我是不爱打扮的草包。

不爱攀比当真是少了乐趣,自个儿不知,也不能体会旁人,衣物首饰,或别的奢侈品,兴趣爱好,或某个成就高下,我不知道要怎样赢人,亦不解人会怎样输我,此中悲欣难谙,是我此生憾事。

若偏要拿个来比,我只愿比谁将相守做得最久,这倒是个两人赛事,我一个人比不了,遂我唯一的愿意比较的事,从开始我就输了。

要一个人守着么?

这样的事我以为是给对方添麻烦,我不肯比,我添过这样的麻烦给别人,被骂惨了,我知道原来可以骂得这样难听,我不愿成为他们口中的那个人。

可谁还觉得“相守”是个美差,一个极高的世俗成就,人们畏之如虎,总觉着被某个人、某个物捆绑住是骇人的,用“捆绑”二字不恰当,或曰“关联”、“干系”,这些词也使人闻之色变,我不知道怎样将他们的面色改回去,或欣喜若狂的接纳,这不是我的目的,然我知道有人正为相守而开怀满足,如此,我便深感慰籍了。

凡潮流,赶潮流,皆是要显露于人前,这是个明正的台面,不是某堵墙的背面,一个自认潮流的人,绝不可能龟缩于角落,赶潮流,即从角落走到宽广的人多的地去,哪有你那样潮流,你又那样低调的。

冒出一个低调的弄潮儿呀。

肉体自始要比服装好看,可惜有服装展,确没有肉体展呀。

我天然排斥对肉体的改造,这儿打个洞,那里钻个孔,我以为这些人不懂肉体的美。

有人愿意打耳洞,私以为舍本逐末,他们不了解美,又自信的去造美,形成一种文化,现在的人想反对这个文化也难了,然我是反对的,我喜欢无缺的,天生的耳朵。

孙璞说他知道足的好看,我亦很早觉知人的足是好看的,办不了全裸的肉体展,倒可以将美足展示出来,办个足展,然而此中欣赏不可与外人道,人们会说,好色。

好色这件事,我早与挚友们承认了,对肉体的隐私,我近乎痴迷,我在对肉体的观摩上是压抑的,见不着真正的美肉,一些干瘪的、粗糙的叫我失望,然不致绝望,这世上是有美子的,这世上是有美肉的。

人们不知足好看,这才费尽心思去设计鞋,后来有人渐渐意识到了,人体最好看的是足呀,设计出修饰足的鞋子以供选美,那么还不如裸足的好。

诸多服务于美的鞋子,将原本的美足摧残了。

许多美子的脚,都是伤痕累累的。

原本一只天然的耳朵,无缺巧致,多了一个孔洞,两头未必一样大小,挂上石头、重物,有人觉着贵气、漂亮,我真心觉着累赘,暴殄天物。

请让耳朵没有任何负担的自然的美下去。

人类制造出来许多饰品,以美、以贵气来对肉体进行残害。

真的美么?

对待肉体的估价一向是粗糙的,单以一张脸,或一个身段就草率的定位其肉体,许多肉体都被贱卖掉,雕塑家欲抬高其价,结果造出来的也轻贱,画家和文学家欲使其改观,更是生出许多误会。

这样的误会是不美丽的,承担这样误会的结果足使这些文艺人士臭名昭著。

肉体的轻贱是宿命的,一种不可抗力,美其名曰宿命,其实么,这种不可抗力还作人的脊柱软,弯腰低头跪膝,每行一事,宿命感就越强,力就越不可抗。

标榜文明、标榜野蛮,都曾对美进行残害。

“残害”,倒不是真的行径恶劣,“残害”是个大概率事件,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做,每个人都有机会去承受。

“美”不过是最易立的旗帜,最便中矢的靶子。

标榜美,是上策,标榜丑,是奇谋。

吵嚷着毋须标榜美丑的,是另一种惊奇的声音。

精神总要抱怨受难,而肉体始终委屈藏住不说。

精神愉悦,肉体舒展,都是一时的。

我倒想要精神有点儿深度,可我总觉得肉体还不够有温度,我现在更想填补肉淫,而非意淫,思想掉入虚无的陷阱了,任何价值我都失去了评估的能力。

我推崇肉体,致使自己成为一个无法肉淫的淫人,连带我的意淫也变得污秽。

你去追逐美丽的思想吧,我已痴迷于美丽的肉体。

顿觉思想之壑如竹篮打水,而肉身之沟,真能在这尘世寻到填物。

可是,似乎肉身完满也只是一种空虚的前兆,性和生命究竟是对着干的,哪能日日欢愉而毫不在乎身体,若人的精力无限,那么姿态之美真能永恒,而精力衰败,姿态也老也丑了。

我始终认为缺憾之美是一种审美的异化,若完美无缺,谁愿意凿开一角,诚无法完美无缺,则从缺口处找甜头,真的甜如蜜而补足美么?

都道余韵、都道别有韵味,其实将苦涩品出了花,根底还是不满有缺,然总要填补进一些东西以昭无缺,如此“美强残”就来了,如此失也是得,亏倒成了占便宜了。

我忽然不在乎美的异化了,只盼得能给肉体一个明正的台面,以现万千姿态之原貌。

这个台面出来了,赞助商、广告招牌也来了。

商业社会瓦解艺术么,任何一个社会都在瓦解肉体,让肉体归还肉体,这个口号至今没有人喊过。

集中起来喊,“让肉体归还肉体”,那么很快就变得淫乱难制了,冠能享乐有其魔力,如毒似蜜,一种慢美之毒。

慢美之毒 美的慢性毒药,渐进的美往往占据人的性欲,确被人们误认为占据心脑,性欲愈发强盛的人,愈对此认为深信不疑,继又心直口快的说出“有假”。

渐进的美,舒服不致舒畅,是有润物无声的便可将人收拾得服帖,观渐进美,有如对镜自观,人的自恋情节于“够了”的厌恶中勃发,“那人总得是那人,不免招损,但还要及时止损”,渐进之美,是药石无医者的自救,是以“另一毒”攻另一步,其成效往往是,一类致幻,一类醒神,由此,人清明的晕眩,机谨的上当。

渐进的美岂非苦口的抑制剂,使人回光不致反照,只说照过一次就够了,那么下次再照还有得循环往复不生聊赖的新鲜感,那么,这美是催人忘却的,是于向美之人不自知的人性、知。

思想者要说了,渐进美与思想不容,其不在乎思想,即非人性,也非知。

肉体确凿归还给了肉体,然后变成一笔糊涂账了。

我在清算这笔账,遂我也变得糊涂,也分晓不清是肉是淫了。

淫有其美,此淫人知。

淫有其美,此淫人知不敢言。

知不敢言的美,竟不会被灭绝。

这个账本是从古代人那里传下来的。

没有账本,谁也不欠,因每一个现世都有人将债以挥霍相抵了。

此世孰挥霍,艳羡而不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