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麻烦你们重视一下电梯的问题,这电梯很不对劲,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跟你们反映这个问题了。

”我向公寓楼的礼宾员抱怨。

固然她只是礼宾员,可也应该对关乎住户因电梯而死的可能性作出必要的应对措施。

“明白先生,我们正在联系施工队。

”礼宾员永远挂着机械性的微笑。

如果是在2666年,她一定会被机器人代替。

可是如果是2666年,住在公寓里的会不会也是机器人。

机器人服务机器人,而人类被赶到底下去挖掘煤矿。

不太可能,若是2666年,那时候高端的机器人一定不再需要煤矿作为动力源了,我想。

我对可悲的礼宾员以及可悲的公寓没有任何的指望,我毫不怀疑电梯还会继续病怏怏地运行几周,直到某个倒霉的小孩或者老太太被关在其中两小时。

世界本就是如此。

我去找女人朋友。

女人朋友在另一个公寓,离我不算远也不算近。

穿过许多个公园,正方形的,长方形的,圆形的,三角形的,早春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脸上,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公寓。

还有两三个月我就要离开这个公寓了。

我不想收拾行李,打包装箱。

不过即使不谈这个,即使这公寓和其管理人员以及它病怏怏的电梯无药可救到了一种愚昧的程度,我也不是很想离开这一公寓。

至于原因,潜意识里人们总是不想改变不太糟糕的现状。

也许它有点糟糕,也许它很糟糕。

但只要还能得过且过地混下去,人们总会觉得事物还没那么不可接受,似乎也没了改变的理由。

至于明面上用来说服自己和他人的原因与借口,我们总会自己找到的。

到了女朋友的公寓,门没锁,我直接推开了门。

女人朋友和男人朋友在一起。

可是,女人朋友和男人朋友之间本不该存在联系。

我认为他们在偷情。

“你们在偷情吗?

”我问,就像在问“你晚上吃了什么?

”“我想,我们大概没有在偷情。

”她说。

炸酱面。

他们也许真的在偷情,可是她说他们没有在偷情。

在一个有着前台有机器人礼宾员,里面住着机器人的公寓的世界,这太正常不过了。

“好的,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问。

她指了指门边上的大箱子,“请你把这个箱子带回你的家。

”箱子有一个人那么高。

我没问里面装了什么。

好的,简直就像感冒了要喝热水,下雨了要把衣服从阳台收起一般自然。

于是我搬着大箱子,重新穿过三角形的,圆形的,长方形的,正方形的公园,回到了我的公寓。

我将箱子放在了公寓门口,然后围着公寓顺时针走了一圈,早春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让礼宾员帮我开门。

如果是机器人礼宾员,她一定不用我招呼就知道帮我开门。

“电梯修好了吗?

”我问。

“我们正在联系施工队先生。

”她脸上仍然挂着机械型的笑容。

我不再理她,转而走进了病怏怏的电梯,同时暗自希望被关在电梯里的可怜虫不要是我。

在电梯就要到达我居住的楼层时,我听见“咔”的一声。

我暗叫不好,随即感受到电梯正在直直地高速下坠。

幸好楼层不高,我想,想必最多也是瘫痪,还不至于一死了之。

然而电梯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向前倾斜45度,就像礼宾员鞠躬那样。

电梯的四壁突然变得透明,我看到昏暗的电梯井内侧出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门。

电梯直挺挺地进入了打开的门,我见到了一个蜿蜒曲折的煤炭矿道,伸展到我不能看见的深处,唯一的亮光是上方的大洞,早春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电梯没有停下,而是变成了封闭的矿车,沿着一条预先铺设好的轨道开始向下疾驰。

我不知道电梯要把我带去哪,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电梯突然停下。

电梯门打开了,我听到女机器人礼宾员机械的声音:“已完成冲向最后前的准备。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于是我抱着女人朋友给的大箱子,侧身滚出了电梯,几秒后,电梯骤然加速,像一道光一样冲向前方,随后突然下降,然后消失不见。

这时我才看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其内部一片漆黑,连一束光也无法进入,无法逃出。

想必电梯驶向了深坑。

我好奇女人朋友给予的大箱子里面是什么,我将其拆开,里面是一个人体模型,是那种商场里服装店铺放在橱窗前展示新款衣物的人体模特。

模特十分粗糙,且分辨不出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体态。

突然,模特开始同我说话,原来它是个机器人:“你好,请问你可曾偷情?

”我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它的问题:“没有,不曾偷情。

”模特点了点头,然后笨拙地走向了深坑:“我是一个矿工,我要与世界偷情。

”“你打算怎么做?

”我问它。

“凿它。

”它指了指身前深不见底的大洞,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我认为这很合理。

于是开始沿着电梯的轨道慢慢往上攀行,许久后,我终于来到了地面。

早春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脸上,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公寓。

这次,这病怏怏的电梯终于使我无比恼火,我下定决心,我要离开这个公寓了。

已经到了不可接受的地步。

我又来到了女人朋友的公寓。

门没锁,我推门进入,这次,房间里摆满了大箱子里一样的模特。

在密密麻麻的模特中,女人朋友和男人朋友正在地毯上打滚,缠绵。

“你们在偷情吗?

”我问。

“我想,我们大概没有在偷情。

”不置可否。

“我要拿走一个模特矿工。

”我陈述我接下来的行为。

“你给我的那个去大坑里偷情了。

对了,千万别坐那个电梯。

”“你要它用来做什么?

”我在许多机器模特中找到了一个只有下半身的未完成品。

“偷情。

就像它凿在矿坑中凿煤矿,凿这个世界一样。

”我说,心情无比愉悦,仿佛早春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