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三早晨,我像往常一样穿着我引以为傲的战袍——一套印着Hello Kitty的旧睡衣,脚踩两只颜色不同的人字拖,顶着一头炸毛去楼下扔垃圾。
塑料袋里装的是昨晚啃剩下的半盒小龙虾壳,汤汁还在往外渗,散发着勾人的发酵味。
我哼着跑调的歌进了电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来点哪家外卖,完全没意识到,命运已经给我安排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性死亡。
电梯下到十五楼,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我定睛一看——是我的女神。
就是那个住我楼上、在隔壁互联网大厂上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我暗恋了整整八个月却连微信都没敢加的小姐姐。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配黑色半裙,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而我,顶着一头鸡窝,穿着印着凯蒂猫的睡衣,手上拎着一兜流汤的虾壳,看着她优雅地走进电梯,按亮了一楼的按钮。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我的大脑CPU瞬间过载,嘴里蹦出了一句话,那是我人生中最想撤回的一句话。
我脱口而出:“早啊,你也扔垃圾啊?
”她不扔垃圾。
她扔什么垃圾?
她手里拎着的是一个价值三千块的通勤托特包。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选择“扔垃圾”作为开场白,大概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手里这兜虾壳就是我此刻的全部尊严。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我去上班呢。
”我连忙发出了一阵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笑声:“呵呵呵呵,上班好,上班使人快乐!
我就特别喜欢上班,一天不上班我浑身难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身上的Hello Kitty正在冲她做鬼脸。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从睡衣上的油渍,到左右脚不同色的拖鞋,再到我那一头骄傲放纵的鸡窝头,然后艰难地问了一句:“你……今天休息?
”我脑子飞速运转,一个荒谬却伟大的借口诞生了。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我们公司今天举办睡衣日!
对,就是那个……企业文化活动!
全公司都穿睡衣上班!
我这身是精心搭配的,你看我这鸡窝头,也是特意做的造型!
我们公司上星期还有拖鞋日,上上星期是鸡窝头日企业文化特别丰富。
”她眨了眨眼睛,说:“你们公司……真会玩。
”我说:“那当然!
我们老板说了,不会搞事的企业不是好企业!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就算她说我神经病,我也值了。
然后电梯到了一楼,我深吸一口气,准备以一个潇洒的姿态迈步出电梯。
结果我的命运,在跨出那一步的时候,滑铁卢了。
我的左脚迈了出去,但是右脚的人字拖,鞋底和鞋面的连接处,在那一瞬间完美脱胶。
整个拖鞋的前半部分留在了电梯里,我的光脚板踩在了冰凉的一楼大厅地砖上。
这还不是最惨的。
由于我失去平衡,手里的垃圾袋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袋口炸开。
昨晚那半盒十三香小龙虾的壳、汤汁、蒜末、辣椒,以天女散花的姿态,在大厅光洁的地砖上铺开了一幅后现代主义抽象画。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夜市气息。
时间静止了。
前台的大姐直愣愣地看着我。
保洁阿姨放下了拖把。
一个准备上楼的外卖小哥笑得电瓶车都差点没扶住。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满地虾壳中间,看着女神一脸震惊的表情。
我的大脑再次飞速运转,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虚弱但倔强地说:“那个……我们公司……除了睡衣日,其实还有……厨余垃圾艺术创意大赛。
我是来……先踩个点的。
”她张了张嘴,看了我三秒,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绕开那一地狼藉,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了大厅。
她再也没有回头。
我光着脚,在保洁阿姨的“唰唰唰”拖地声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楼。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电梯里遇到过她。
据说她申请换到了另一栋办公楼上班,通勤多了二十分钟,但她义无反顾。
再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出门倒垃圾之前,一定会换好正常的衣服鞋袜,刮个胡子,梳好头发,哪怕只是下楼三分钟。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给你的每一次社死,都是希望你以后出门做人,稍微走点心。
而那个穿着Hello Kitty睡衣、拎着小龙虾壳、在电梯里大谈公司企业文化的早晨,大概就是我这辈子离女神最近的时刻了。
也是这辈子,最想一键删除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