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大道的晚风,从梧桐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我站在天桥上看车流,那些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河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不知要流到什么地方去。
我忽然想起武汉大学的东湖,想起那些年我站在湖边看水时,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
那个时候我十八岁。
武大毕业那年,我二十二岁。
同学们大多去了银行、报社、律所,我却拖着行李箱去了北京,成了一名模特。
朋友们不理解,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从小就不听劝。
”她不知道的是,我并非不爱读书。
我只是觉得,青春那么短,身体那么年轻,我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穿着高跟鞋走过很多城市的天桥,在闪光灯下笑了无数次。
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疲惫的时候依然把脊背挺得笔直。
可是有一天,我蹲在摄影棚的角落里,看着地上那些凌乱的电线和反光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空,像冬天的湖水,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该走了。
去香港大学读书的决定,是我在那年秋天做出的。
我一个人跑到武昌江滩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江水从脚下流过,看轮渡从这边开到那边。
江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想,人生大概就像这江水,不能总停在一个地方,总要往前流的。
港大的图书馆在海边,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波浪。
我常常从下午坐到闭馆,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厚重的书。
五年没有正经读过书了,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重新学习一门语言。
一开始很慢,很吃力,但我告诉自己,不要急,慢一点没有关系。
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而我追赶时间的速度,大概比那还要慢一些。
可是我没有停。
毕业之后,我在一家企业做总裁助理。
从一个在镜头前展示衣服的人,变成一个在会议桌前整理文件、安排行程、处理琐事的人。
有人觉得可惜,觉得我浪费了五年的青春。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五年从来没有被浪费。
它长在了我的身体里,长成了我的骨骼和血肉。
它让我知道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咬牙撑过去的夜晚。
如今我在深圳。
这座城市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永远在奔跑。
地铁里的人们步履匆匆,写字楼的灯亮到深夜。
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每天早上挤进人群,每天晚上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出租屋。
说不上轻松,但也说不上苦。
这是我选的路,我要好好走。
前几天路过华强北,看见一个卖凉粉的老婆婆。
她的摊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买了一碗,站在路边吃。
凉粉是甜的,里面有桂花和红糖的味道。
我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活里这些小小的甜,就是人们愿意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母亲最近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栀子花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
我站在深圳的黄昏里,看天边的云一点点染上金红色。
武大的樱花年年都开,东湖的水年年都绿,而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樱花树下不知道往哪里走的姑娘了。
我走过了一些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路是什么,我都会认真过好每一天。
不要焦虑,慢慢来。
河流总有一天会看见大海,而在此之前,它只管静静地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