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权制并不是简单向「女性」施加某种具体而稳定的规范;父权制对女性的性别规范一直以来都是自相矛盾的,这种自相矛盾就是它施加控制的方式。

主流规范经常一边谴责女性打扮自己,一边要求女性打扮自己。

前者如对「精致名媛」的污名化,对购买高价化妆品的「拜金」女性和消费水平低下的「老实人」的猎奇对比,高铁曾经「禁止女性化妆」的规定,对「粉发女孩」铺天盖地的网暴,剑桥数学系成绩第一的女生因外貌出众被要求自证学术能力,对青春期女学生的身体衣着和社交关系的精细控制及其预设的「女性打扮就是在勾引男性」的有罪推定等。

后者包括无处不在的对女性的外貌身材规范,对不符合女性外貌刻板印象的女性的嘲讽,职场将女性化妆视为某种「基本礼貌」,空乘行业要求女性穿裙装等。

父权制往往一边要求女性遵守女性气质不去从事「男性」才配从事的领域,一边嘲讽那些因此遵守这些女性气质的女性弱小、扭捏、无趣、愚蠢、无力、小家子气。

这种自相矛盾不是父权制的「错误」,而是父权制施加控制的具体方式:它要求你在该服美役(即对外发挥装饰功能)的时候服美役且不能看起来像在服美役,也要求你在不该服美役(即对内发挥生产/再生产功能)的时候服「不服美役」的美役,并通过这种方式区分顺从的女性(母亲)和堕落的女性(娼妓)。

如果你试图从自己的美役行为中获取意义乃至利益,它就会惩罚你:重点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的事情意味着的东西——你在试图夺回自己的身体,并运用自己的意志为其赋予意义。

因此,无论你「反对」还是「支持」美役,都是在延续父权制的已有立场。

父权制并不尊重服美役的人;父权制往往在和自诩反对它的人一起嘲讽她们,且这种嘲讽和贱斥正是它使「美役」涉及的情感劳动变得不可见、让从事它的女性显得愚蠢而无能、让她们的声音不被听见的方式。

重点从来不是某种特定的规范内容,而是施加这种内容的形式和它最终发挥的效果:将一部分女性进行弃置,让她们受到的压迫看上去是咎由自取,并让另一部分女性沉浸在「我和那些活该身处困境的女性有着根本的不同,我的解放和她们无关」的幻想里。

父权制很喜欢看它试图控制的群体自相残杀;它不喜欢看它试图控制的群体意识到,我们从始至终都拥有着关怀和团结所有人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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