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商人的伎俩的。
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一家四口一辆电动车去找吃的,经过银海,远远便瞧见中间腾起阵阵的青烟,夹着些焦糊的香气,哟,美食节。
那就进去看看吧。
哇,前面有个眉眼深邃的新疆少年,高瘦白,波浪齐耳长发一甩一甩,一边翻转着铁签上的肉块,一边踩着鼓点旋舞,一边唱着新疆歌曲。
那眉眼是活泛的,飞也似的向四下里抛洒;有时直直地望到你心里来,嘴角噙着些似笑非笑的意思,教人平白地生出几分惭愧,仿佛不买他几串,便是辜负了这满腔的热忱了。
就冲这舞蹈,这歌声,这媚眼,必须买。
我看看身后的儿子女儿,仿佛像从他们那里找到买的借口。
儿子无动于衷,女儿这个人精,抿嘴摇头示意我不要买,但我选择性失眠,女儿扭头弃我不顾,朝饮料摊子去了。
我不管,我就要买,而且要买二十元一串的,那竹签长一米。
我说,来两串。
趁老公停好车来和我们汇合之前,肉已经烤好了。
这是两串油汪汪,沉甸甸的肉串。
我先咬了一口,嚼了又嚼,却嚼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物事韧韧的,木木的,既无羊的腴润,也无羊的膻气,只在齿间顽抗着,像嚼着一块浸了油汁的旧皮囊。
各种浓烈的香料,辣椒、孜然,像一层厚厚的脂粉,拼命要掩盖住底下那真容。
然而脂粉终是脂粉,剥落处,露出的仍是那不可名状的底子。
咽下去后,喉间只留下一股子暖昧的恶心,盘桓不去。
仿佛不是吃了东西,倒是将一团温暾的、黏腻的“虚无”吞进了肚里。
我于是想起那句“挂羊头,卖狗肉”,如今看来,竟是过于老实了。
这世上尽有连狗肉也不如,连名目也叫不出的东西,偏能教它冠冕堂皇地躺在盘子里,受着香料的朝贡,并且有人——如我一般——心甘情愿地去受这蛊惑。
归根结底,骗倒我的,哪里是那少年呢?
分明是我自己眼里那点对于“真实”的奢望,在花哨的戏法前,先就怯了,软了,终于自己动手,用“大约是有的罢”这块绸子,将那疑窦细细地遮盖起来了。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唉!
我只好望望这热闹而虚空的长街,独自挨着这一肚皮的“不知为何物”,慢慢地走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