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臣闻义不避难,忠不忘君,凡曰士夫,皆宜志此。
况臣历事三圣,位为上公,自当矢心本朝,同国休戚,不敢以进退之间,为忧责不加,便自同于众人,循嘿苟安而已。
今虽老病疲惫,待尽朝夕,家事世虑,不复萦心,惟是忧国爱君,愈深愈切。
盖是虑有所及,耳有所闻,恐惧忧思,劳废寝食。
又念今日上自辅臣,下及庶士,畏祸图利,习成弊风,忠词谠论,无复上达,致陛下聪明蔽塞。
天下祸患已成,尚不知惊惧改悔,创艾补救,日甚一日,殆将无及。
忠义之流,痛心寒骨。
当此之时,而臣犹忍惜奄奄余龄,图子孙深计,坐视宁处,辜负天地,不为陛下尽诚意而陈之,则谁为陛下语者?
傥使误社稷大计,致生灵于涂炭,则臣岂惟生则愧心,死则含恨而已哉!
直亦天地之所不容,万世之罪人也。
惟愿陛下察臣老病将死,尚何顾求,特以不忍上负圣世,所以倾沥血诚,哀怜愚衷,俯垂听纳,则天下幸甚!
宋神宗 伏思朝廷纲纪,天下利害,岂复一一可道,陛下圣明,固当无所不烛。
而况老臣前日论之亦已详矣,不复以闻,惟取方今祸乱之几而天下所共忧惧事之切者论之。
伏惟陛下天姿睿明,实迈前圣,自当齐德二帝,致治于三代之隆。
但以即位之初,邪臣纳说,图治之际,听任失宜,谓能拒绝众人,不使异论得行,然后圣化可运,事功可成。
此盖奸人自谋利于苟悦,而柄任之臣欲专权自肆以成己志,遂误陛下,放斥忠直,进用邪佞。
忠词杜绝,谄誉日闻,上心所欲,风从响应,无复争辨救止,寖成大患。
窃思去岁朝廷纳边臣妄议,大举戈甲,以讨西戎。
事出仓卒,人情汹惧,忧在不测,卒致师徒溃败,两路骚然。
非赖圣明遽止再举之师,则祸难之至,可胜道哉!
此岂非朝廷大事,安危所系者乎?
当举事之初,执政大臣洎台谏、侍从之官,苟能犯颜极谏,期于不为,则圣心自回,祸难自息矣。
臣不知是小大之臣,有为陛下力争其不可者乎?
如闻庙堂之上,方且赓歌迭唱,夸示威略,以谀顺圣意,则事之及此,又何疑焉?
臣谓西师之失,独陛下必以国家大计为忧,他人谁肯预焉?
西师乃一事也,不幸又有甚于此者,亦将如是矣。
一日事出意外,可复救耶?
乃是陛下涂塞耳目,否隔上下,以取欺玩。
古之所以速危亡之祸者,亦不出乎此耳。
陛下岂以老臣昏愚无知,论之为过甚乎?
然事理明甚,道涂之人皆知之,陛下可不念之而寒心乎?
以陛下之圣,若洗心降意,放逐邪佞,招延公正,使天下昭昭知朝廷翻然改图,无讳陈罪纳谏之意,则忠谋谠论,必凑达天听。
陛下极诚心而用之,则万事之正,由此出矣。
臣以谓今日天下之忧,其本出于诚意之不通而谏路之绝也。
臣特为陛下极陈所怀,因先及其致患之由,觊以上广圣心而俯察老臣之论也。
今将列其事体之大而当今之急者耳,愿陛下不以臣之愚而遽弃之,特加省览,则不胜大幸。
臣谓朝廷之事,莫大于用人。
夫辅弼之任,论议之职,皆当极天下之选。
彼夫贪宠患失、柔从顺媚者,岂可使之?
事一出于上,则下莫任其责,小人因得以行其奸矣。
故事成则下得窃其利,事不成则君独当其咎,岂上下同心、君臣一德之谓乎?
此乃朝廷之大体也,愿陛下察臣之论。
臣谓天下之大,非智力可周,惟诚意可通也。
苟上有至诚恻怛之心,则山海遐僻,莫不感动,况朝廷之上乎?
今上下情意否塞不通,为臣者莫得尽其心,百姓愁怨失其所者,无由上达。
而政令之施行,书诏所晓谕,不闻懽欣信服之意,臣恐非朝廷所以示天下也。
愿陛下推本忠厚之教,以至诚通达上下,则圣德日隆,不语而信于四方矣。
此亦朝廷之大体,愿陛下察臣之忠。
臣谓中外贵贱之士,所宜用之各有常分。
宫闱之臣,若委之专总兵柄、统制方面,皆非所宜。
在外则挟权怙宠,凌铄上下,人心不服,易以败事。
入侍左右,宠禄既过,则骄恣易生。
势位相及者,猜夺互至,立党生祸,此其情也,不可不戒。
臣闻为国者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
或闻兴利之臣,近岁尤甚,亏损国体,为上敛怨,民间小利,皆尽争夺。
至若为场以停民货,造舍而蔽旧屋,榷河舟之载,擅路粪之利,急于敛取,道路嗟怨,此非上所以与民之意。
又闻今日百姓贫敝最甚者,以钱聚于公府而输之不已也,故谷米贵价而民有饿殍。
必恐岁月寖深,民力愈困,事至于极,则盻盻之民不能保其无患也。
此众情所忧,愿陛下与民共财以通天下之利,无使斯民致于穷极也。
臣观今日近忧,最在西事。
不惟夏人以前日之怨,必思报复,兼其缘边旧地,未敢安居。
况国家兴置城寨在其境内,既未闻恩诏洗荡,还其旧封,则异日冲犯边城,深未可保。
又辽人虽重信好,未敢轻绝,然怀齿寒之忧,又窥举动之失,岂不乘此间隙,阴相党助,为我深害乎?
臣闲居屏处,不能审知事实,然道路传闻,昨来西师入界,及永乐覆没,官兵、民夫及其赍送之人冻饿而死亡者,无虑数十万。
臣亦恐帅臣、监司、州县之吏,未必能以实数闻于朝廷,使陛下恻然哀悯而急图之也。
今闻边兵寡弱,村落萧条,士无斗志,难复为用。
久戍未解,粮饷不时,东兵在行者,或归或留,不无怅望,但虑再有征发,其心易摇。
而百姓畏恐穷困,前日继有调发,已不从命,度此事势,可不深虑哉?
是岂讳过取败,不思救祸之时乎?
前日国家罄竭公私之力,以事诛讨,曾不伤西人之一二也。
彼其得我叛卒,取我兵械,取我金帛粮食不可赀数。
彼将以其所获,贻遗邻国,借兵求援,以为边患。
是反足以增强捍也,臣未知朝廷所以待之之策。
万一贼犯边境,官兵既不足用,民兵又不可发,则将何以御之?
关陕之忧,岂有涯涘?
关陕震荡,则关东摇动,州郡例无兵备,人情易为惊扰,则所当虑者又亦深矣。
此事之无有,所恃者天幸而已。
今以薄忠义、寡廉耻之士,率无固志、积愁怨之民,当艰危之会而求患难之不成,难矣!
万一不幸有此,臣未知陛下所恃者孰共此忧,而在廷之臣,孰能济此患也!
惟陛下深思而预图之,则庶几其有及。
不然,则虽有智者,难善其后。
此必他人之所不敢独陈,老臣又复负陛下而不论,则误陛下必矣。
臣所以焦心疾首,傍徨旦暮,不敢顾诛戮之罪者也。
愿陛下廓天地之量,为生民深计,顾边疆小丑,何足校得失胜负毫末哉?
伏望速回天意,明下圣诏,谕以前日举兵之因,许其改心效顺,归其侵土,复其爵号,择忠信仁厚之将,使镇抚边部,严敕备守,以固疆场,申信敌国,使明知圣主休兵息民之意,则祸患可息矣。
臣闻陕西州郡,连岁薄稔,大兵之后,公私虚耗,粒食踊贵,兵无见粮,逃溃之卒与阻饥之民渐成群党。
今年秋种,分数不多,民间旧食,既已空竭,夏麦总使丰熟,为日尚遥,民心(原本缺。
)朝夕不及。
今流散之民,累累道路,莫可胜数,不止陕西空虚,一有边警,惧难枝梧。
况其甚者,老弱穷困,不能远去,则转死沟壑。
丁壮流亡者,但亦妄意所之,无有定所。
惟恐来春谷籴益贵,万一夏麦失望,则去留之民,皆无生理,其为忧患,固将不浅。
臣亦未闻朝廷有所处置,亦意内外臣僚怀安畏缩,不以事实达于天听,遂使朝廷恬不为意也。
战争与流民 臣谓前日西师之举,秦晋之民,肝脑涂地,毒亦甚矣。
乡村保聚,哭声相闻,亦知朝廷曾降诏敕,更不调发民夫,旋又再谋兴举,复行差雇,方闻泾原罢师,鄜延又自兴筑。
是以人心危疑,莫肯保信,此尤非今日之便。
穷困之民,日望安息,朝廷所当厚加存恤,沾以德泽。
而旷日累月,未有一语及之,使其怨气充塞,谓朝廷无保之之意。
上下相蒙,莫肯为陛下陈其不可,老臣所以忧叹之深也。
伏望陛下悼前谋之失,下哀痛之诏,以慰安民心。
留乡里者,择循良之吏,俾宣道圣意,蠲除逋负,广谋赈贷,求惠养之实,无以空文重失民望。
其流亡在外者,亦委所在存恤,计其丁口,书其乡里,或资以常平余粟,俟夏二麦将成,谕令还业。
此亦足以宽关中之粟,为兵民之食也。
庶几亿万之民,复遂生活。
此在陛下仁圣,不难施行,老臣之心,拳拳所望。
臣闻陕西之民,昨经出塞死亡之余,再团保甲,数少过半。
继又修治教场,将聚之教习,州县奉行,急于星火。
非惟人情遑骇,难将驱之战斗,亦以贫穷至甚,无食可供,因致大段流散,以至补以余丁,亦多亡佚。
计今存者,人数不多,但恐卒难为用,徒使惊扰,亡失良农,非计之得。
若不权行寝罢,以招来旋定之,则恐出关之民,莫敢复业。
穷民无归,或生他变,此乃今日事机之速者也。
臣所陈急于济事,若夫要道,则在陛下圣心之所存,与所用之人君子小人之辨耳。
愿陛下俯察老臣之心,审观天下之势,未知圣意以今日之事为无足虑耶,亦以为当深思而救之耶?
所信用者皆君子耶,有小人耶?
此岂逃圣鉴之明,但无以顺从为悦,则忠邪判矣。
伏望陛下详览臣奏,特留圣念,则天下幸甚!
译文: 我听说,讲道义的人不会逃避困难,忠诚的人不会忘记君主,凡是有志于成为士大夫的人,都应当牢记这一点。
何况我历事三位圣明君主,位居上公之列,自当一心为本朝效力,与国家同甘共苦,不敢因为个人的进退,就认为忧国之责不再由自己承担,从而与众人一样,只是沉默苟安。
如今我虽然年老多病,疲惫不堪,朝不保夕,家事和世事都不再萦绕于心,但忧国爱君之情,却愈发深切。
这是因为有所忧虑,有所耳闻,便恐惧忧思,寝食难安。
又想到如今朝廷,上自辅政大臣,下至普通士人,都畏祸图利,形成了一种弊病之风,忠诚正直的言论,无法上达天听,致使陛下您的聪明被蒙蔽。
天下的祸患已经形成,却还不知惊惧悔改,采取补救措施,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将无法挽回。
忠义之士,痛心疾首,寒入骨髓。
在这个时候,我如果还吝惜自己这奄奄一息的余生,为子孙做长远打算,坐视不管,安于现状,那就辜负了天地,不能为陛下您尽诚意而陈述,那么还有谁能为陛下您说话呢?
倘若因此误了国家大计,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我岂止是活着时内心愧疚,死后也含恨无穷啊!
那简直就是天地所不容,万世之罪人啊。
只愿陛下您体察我老病将死,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只是因为不忍心辜负这圣明的时代,所以才倾尽我的赤诚之心,哀怜我的愚忠,俯下身来听取采纳我的意见,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
上朝图 我深思朝廷的纲纪,天下的利害,岂能一一详述,陛下您圣明,自然无所不知。
何况我前日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不再重复。
现在只就当前祸乱将至、天下共同忧虑恐惧的事情来谈谈。
陛下您天资睿智英明,实在超过了前代圣君,自当与之前二位皇帝齐德,使国家达成连续三代的兴盛。
但因为在即位之初,奸邪之臣进献谗言,在图谋治理的时候,听任失当的事情发生,认为可以拒绝众人,不让不同意见得以实行,然后圣明的教化就能推行,功业就能成就。
这大概是奸人为了苟且取悦于您而谋取私利,而执掌大权的臣子想要专权放肆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就误导了陛下,放逐忠直之士,进用奸邪的佞臣。
忠诚正直的言论被杜绝,谄媚奉承之语却日日传入耳中,陛下您心中所想的,下面就跟风响应,再也没有人争辩挽救阻止,逐渐酿成大患。
我想到去年朝廷采纳边臣的狂妄之议,大举兵甲,去讨伐西夏。
事情出得仓促,人心汹汹恐惧,忧虑有不测之祸,最终导致军队溃败,两路骚动不安。
如果不是依赖陛下您圣明,迅速停止了再次举兵的计划,那么祸难之至,哪里说得尽呢!
这难道不是朝廷大事,关系到国家安危吗?
在举事之初,执政大臣以及台谏、侍从等官员,如果能犯颜极谏,坚决反对,那么陛下您自然会回心转意,祸难自然就会平息。
我不知道大小臣子中,有谁为陛下您力争其不可行的吗?
如听说朝廷之上,正互相唱和,夸耀威略,以谄媚顺从圣意,那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认为西边战事的失败,只有陛下您一定以国家大计为忧,其他人谁肯参与考虑呢?
西边战事的失败只是一件事,不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也将如此了。
一旦事情出人意料,还能再补救吗?
这乃是陛下您堵塞耳目,隔绝上下,以致受到欺骗玩弄。
古代那些迅速招致危亡之祸的原因,也不过如此罢了。
陛下您难道认为我这老臣昏愚无知,论述得过分了吗?
然而事理明显得很,连路人都知道,陛下您难道能不念及而感到寒心吗?
以陛下您的圣明,如果能洗心革面,放逐奸邪佞臣,招延公正之士,使天下人明明白白知道朝廷翻然改图,有毫不忌讳地陈述罪过、接纳谏言的诚意,那么忠谋正论,一定会上达天听。
陛下您以极诚之心任用他们,那么万事之正,就由此产生了。
我认为如今天下的忧患,其根源在于诚意不通而谏路断绝。
我特意为陛下您极力陈述我所怀的忧虑,并先谈及其导致祸患的原因,希望陛下您能因此广开圣心,俯察我这老臣的议论。
现在我将列举事情中重大而当今急迫的,愿陛下您不要因为我的愚见而立刻抛弃,特别加以省察阅览,那我就不胜荣幸了。
我认为朝廷之事,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了。
辅佐君王的重任,议论政事的职责,都应当选择天下最佳的人选。
那些贪图宠信、患得患失、柔顺谄媚的人,怎么能任用他们呢?
事情一旦由上面决定,下面就没有人承担责任,小人就得以趁机行奸了。
所以事情成功,下面就窃取其利;事情不成,君主就独自承担罪责。
这哪里是上下同心、君臣一德的表现呢?
这是朝廷的大体,愿陛下您体察我的议论。
我认为天下之大,不是智力所能周全的,只有诚意可以沟通。
如果上面有至诚恻怛之心,那么山海遥远偏僻之地,没有不被感动的,何况朝廷之上呢?
如今上下情意隔绝不通,做臣子的无法尽心,百姓愁怨失所,无法上达。
而政令的施行,书诏的晓谕,没有听到欢欣信服之意,我恐怕这不是朝廷用来向天下展示的方式。
愿陛下您推本忠厚的教化,以至诚通达上下,那么圣德就会日益隆盛,不用说话就能使四方信服了。
这也是朝廷的大体,愿陛下您体察我的忠诚。
我认为中外贵贱之士,应当任用的各有常规。
宫闱之臣,如果委以专总兵柄、统制方面的重任,都不是适宜的。
在外就会挟权怙宠,凌驾于上下的人,人心不服,容易败事。
入侍左右,宠禄过厚,则骄恣容易滋生。
势位相当的人,猜忌争夺的情况就会发生,结党营私生祸,这是他们的常情,不可不戒。
我听说治理国家的人以道义为利,不以私利为利。
近来听说谋求私利的臣子,尤其严重,亏损国体,给皇上招致怨恨,民间小利,都尽相争夺。
至于设置场所以囤积民货,建造房屋而遮蔽旧屋,垄断水道贸易,垄断陆路贸易,急于敛取,民众嗟怨,这不是皇上用来与民同乐的意思。
又听说如今百姓贫困潦倒最严重的,是因为钱财聚集于公府而不断输送。
所以谷米价格上涨而百姓有饿死的。
恐怕岁月渐深,民力更加困顿,事情发展到极点,那么那些盼望着的百姓就不能保证他们没有祸患了。
这是众人所忧虑的,愿陛下您能与百姓共赢,不要使百姓陷入穷困之极。
我观察现在近期的忧患,最严重的是西边的战事。
不仅西夏人因为以前的怨恨,一定想着报复,而且他们沿边的旧地,也不敢安居。
何况国家在他们境内兴置城寨,也没有听到有恩诏惠及他们,归还他们旧有的封地,那么将来冲犯边城,就实在不能保证了。
又辽国人虽然重视信好,不敢轻易断绝,然而怀有唇亡齿寒的忧虑,又窥探我们的举动失当,难道不会乘此间隙,暗中相互勾结,对我们造成深切伤害吗?
我闲居屏处,不能详细知道事实,然而坊间传闻,之前西夏的军队攻入边界,以及永乐城覆没,官兵、民夫以及携带物资的人冻饿而死亡的,大概有数十万。
我也恐怕帅臣、监司、州县等官吏,未必能以实数上报朝廷,使陛下您恻然哀悯而急于图谋。
如今听说边兵数量少而实力弱,村落萧条,军队没有斗志,难以再使用。
长期镇守边疆,粮食军饷不能及时发放,东边军队在编的士兵,有的归有的留,多多少少都有些怨言,只怕再有征兵,他们会有所动摇。
而百姓畏惧穷困,前日继续有征调,已经不从命了,揣度事情的走势,可以不深感忧虑吗?
这难道是讳过取败、不思救祸的时候吗?
此前国家竭尽公私的力量,以讨伐西夏,却不曾伤及西夏人多少。
他们得到我们的叛卒,取走我们的兵械,取走我们的金帛粮食不计其数。
他们将把他们所获得的,赠送给邻国,借兵求援,而成为边患。
这反而足以增强他们的防御力量了,我不知道朝廷能有什么策略应对这个情况。
万一贼寇侵犯边境,官兵不够用,民兵又无法征调,那么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呢?
关陕地区的忧患,岂有边际?
关陕震荡了,关东就会摇动,州郡中按例没有兵备,人们容易被惊扰,那么所应当忧虑的又很深切了。
这件事情没有发生,所依靠的只是天幸而已。
如今用不讲忠义、不讲廉耻的人,率领没有顽固心志、积累了愁怨的民众,在艰难危急的时候而求患难不会发生,难了啊!
万一不幸发生了这些问题,我不知道陛下您所依靠的有谁能共同面对这些忧患,而在朝廷中的臣子,有谁能解决这些祸患呢!
愿陛下您深思而预先图谋,那么或许还能来得及。
不然,则虽有智者,也难以善后。
这一定是他人所不敢独自陈述的,老臣我再辜负陛下而不谈论这些的话,那就一定会误了陛下您的。
我之所以痛心疾首,整日彷徨,不敢顾及自身安危而陈述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愿陛下您大度能容,为生民深切考虑,则那些边疆小丑,还怎么能有一丝丝胜算呢?
希望陛下您迅速回心转意,明下圣诏,将此前举兵的原因说明白,允许西夏洗心革面投诚归顺,归还他们所侵占的土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选择忠信仁厚的将领,让他们镇抚边疆,整饬守备,以巩固疆场,对敌国申明诚意,使他们明确知晓圣主休兵息民的用意,那么祸患就可以平息了。
我听说陕西州郡,连年歉收,大兵之后,公私虚耗,粮食价格上涨,兵无现粮,逃溃的士兵与饥饿的民众逐渐结成群党。
今年的秋种收成,数量不多,民间储存的食物,已经空竭,夏麦即使能够丰收,收获的日子也还遥远,民众朝不保夕。
如今流散的民众有很多,不可胜数,不止是陕西空虚而已,一旦有边防警报,恐怕难以支撑。
何况其中还有更严重的老弱穷困,没能力远行,则转而死在路边。
那些比较强壮的流亡者,也只是任意的流浪,居无定所。
只恐来春谷价更贵,万一夏麦欠收,那么不论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民众,都无法生存,这里面的忧患固然将会不浅。
我也没有听说朝廷有所处置,也能想到内外臣僚怀安畏缩,不把事实告知皇上,于是使朝廷不以为意。
我认为此前针对西夏的战事,秦晋地区的民众肝脑涂地,遭受的伤害也非常严重了。
乡村中到处能听到哭声,也知道朝廷曾经降诏敕,不再调发民夫,转而又再次谋划军事行动,又开始征调雇佣民众,刚听说泾原的军事结束,鄜延又开始兴筑工事。
因此人心犹疑,不肯相信朝廷,这尤其不利于当下的情况。
穷困的民众,天天盼望安宁,朝廷应当大力给与抚恤,让民众获得恩惠。
而旷日累月,朝廷没有一句话涉及此事,使民众们充满怨气,都说朝廷没有保护他们的意思。
朝廷里上上下下相互蒙蔽,没有人肯为陛下说明这不可以,这是老臣我深切担忧的原因。
陕西崇寿寺塔 期望陛下您反思之前的错误谋划,发布哀痛的诏书,以安慰民众。
针对那些留在乡里的民众,可以选择循良的官吏,让他们宣扬圣意,免除赋税,谋划实施救济,只求实打实惠及民众,不要用假大空的文字再次让民众失望。
针对那些流亡在外的民众,也委托目前所在地的官员抚恤他们,统计好他们的人口,记录下他们的籍贯,或者拿正常价格的粮食资助他们,等到夏天小麦大麦将收成的时候,要求他们回到籍贯地。
这也足以让关中的粮食宽裕,以作为兵民的口粮。
或许能让亿万民众,重新正常生活。
陛下您如此仁圣,想必不难施行,这也是老臣非常诚恳的期望。
我听说陕西的民众,之前经过出塞死亡的幸存者,又经历了保甲征调,人数少了一半多。
继而又修治教场,将要把他们聚在一起教习,州县遵照命令,非常急切。
不仅是民情惶恐,难以组织他们参加战斗,也由于太过贫穷,没有食物可供应,因此导致大量人员流散,以至补上来的壮丁们,也大多逃亡不见。
统计现在还保留着的人数不多,但恐怕最终也是难以使用,白白使民众惊扰,逃亡了许多良好的农民,不是可行的谋划。
若不暂且废除以上措施,以把民众召集并安定下来,则恐怕已经出关的民众,没有敢回故里的。
穷困的民众无家可归,就可能生出其他变故,这是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我所陈述的急迫需要做的事情中,最关键的问题,是陛下您圣明的心用在哪里,与所用的人是君子还是小人需要明确辨认而已。
愿陛下您俯察老臣我的用心,仔细观察天下的形势,不知圣意是认为如今这些事是不足虑的呢,还是认为应当深思熟虑去挽救的呢?
所信用的人都是君子呢,还是有小人呢?
这岂能逃过您圣明的裁断,但只要不因为臣子顺从就喜悦,那么对忠邪的判断也就分明了。
希望陛下您详细阅览我这篇奏章,特别留意我所说的内容,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
范侠,范仲淹第29世孙。
浙江省辞赋学会副会长,浙江省时代诗词研究院研究员,浙江省西湖诗社理事。
外聘为杭州市青少年活动中心文史类讲师。
供稿:范侠 富锡金编辑:Vitamin审核:富弼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