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座岛屿总是湿漉漉的. 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块翡翠,带着点咸腥气,又透着温润的光. 我从白鹭洲公园的西门进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并不是那种彻底的黑,而是深蓝,像极了我在纽约MOMA看过的那个梵高的星夜,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蓝. 脚下的路有点滑,可能是刚下过雨,或者是海风带来的潮气. 我穿着那双在香港中环买的平底鞋,走得很慢. 以前总是踩着高跟鞋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奔命,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在给生命倒计时. 现在不了,现在我只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有点像那些年被我丢在身后的时光. 我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纸有点皱了,是我从包里翻出来的. 记得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外婆总会在我哭的时候塞给我一颗. 那时候觉得,甜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解药. 剥开糖纸,那层薄薄的糯米纸还在,放进嘴里,奶味慢慢化开. 这种甜腻的感觉,像极了初恋,一开始甜得发慌,后来就有点粘牙,甩都甩不掉. 白鹭洲女神像就在前面. 她跪坐在那里,梳着发髻,肩上停着一只白鹭. 在夜色里,她显得格外温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我站在她脚下,仰起头看她. 月光正好洒在她脸上,像是给神明镀了一层银辉. 我想起张爱玲说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我的袍子上,是不是也爬满了关于你的蚤子?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夜跑的人喘着粗气经过. 还有远处筼筜湖的水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哗啦. 这声音让我想起我们在旧金山渔人码头听过的海浪声. 那时候你指着金门大桥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像这座桥一样坚固. 可是啊,连钢筋水泥都会生锈,更何况是人心呢.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并没有真的信什么神佛,只是人在无助的时候,总得找个寄托. 我许愿. 不是许愿发财,也不是许愿健康,那些太俗气了,或者说,太容易得到了. 我许愿能忘了你. 忘得干干净净,就像这块糖化在嘴里,最后连一点甜味都不剩.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把你从脑子里挖走. 那是物理性的失忆,太残忍了. 我只是希望,再想起你的时候,心里不再有波澜. 就像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这尊女神像. 你知道吗,记忆这东西最是狡猾. 它不像放在抽屉里的旧照片,你不去翻它就在那儿不动. 它像水. 无孔不入. 有时候是一首老歌,有时候是一个相似的背影,有时候甚至只是空气里某种熟悉的味道. 比如现在,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湖水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那个夏天,我们在南长街的运河边散步.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的微风. 你给我买了一个惠山泥人,那个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 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这么可爱. 那个泥人现在还在我书架的最里面落灰呢. 我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意思.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点点回甘. 女神像依旧静静地看着远方,她看过太多人的悲欢离合了吧. 在她眼里,我这点小情小爱,大概连尘埃都算不上. 或许,遗忘本身就是一种伪命题. 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刻在了骨头里. 就像这城市的每一块砖瓦,都记录着历史的变迁. 与其强迫自己忘记,不如试着和解. 承认你来过,承认爱过,也承认结束了. 我睁开眼,看着湖面上倒映的灯光,斑驳陆离. 一阵风吹来,有点凉.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这是我在第五大道买的那件,剪裁很好,能把人的脆弱都藏起来. 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明天还要赶稿,还要去见那个难缠的编辑. 还要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给自己做顿好的. 我转身离开女神像,没再回头. 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打着节拍. 我从包里又摸出一颗糖. 这次是薄荷味的. 剥开,放进嘴里. 清凉,透彻,有点辣. 这才是成年人的味道. 不再是一味的甜,而是带着点刺激,让人清醒. 我想,我大概已经好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厦门这个温柔的夜里,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不需要谁来填补,也不需要谁来拯救. 我就这样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没有你,但依然值得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