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回上海,行李箱里塞满了不知所谓的纪念品,心里却空荡荡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空虚,大概是因为还没学会和自己相处. 前些日子去了趟厦门,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就是想找个地方走走. 在白鹭洲公园闲晃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发沉. 那种蓝,有点像我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见过的那种,深邃得让人想往里跳. 但我没跳,我只是坐在长椅上,看那个巨大的白鹭女神雕像. 她跪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得不像是个石头做的物件,倒像是个随时准备起舞的舞者. 手里托着一只白鹭,眼神望向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或许是在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人,或许是在看筼筜湖上泛起的微光. 我突然想起包里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还是在机场随手买的,那种红蓝白配色的包装纸,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小时候.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种甜腻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 有点像小时候在弄堂里,偷吃糖被外婆抓个正着的窘迫,又带着点隐秘的快乐.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现在呢,全世界都摆在面前,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味道,那是海的气息. 我想起以前在旧金山渔人码头,也是这样的风,吹得人头发乱飞,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时候我常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寻找什么呢. 是像这白鹭女神一样,守着一个永恒的姿势,等待一个未归的人?
还是像这湖水一样,随波逐流,去到哪里算哪里?
天色越来越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些灯光倒映在湖水里,随着波纹晃晃悠悠,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 旁边走过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说着我听不懂的闽南话. 他们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也能感觉得到. 我突然觉得有点羡慕. 这种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淡淡的失落. 就像是你看了一场很精彩的电影,散场的时候,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影厅里. 我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水果味的.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那些年错过的感情.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去美国,没有选择在那些城市之间辗转,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像个普通的上海女人一样,每天操心着柴米油盐,周末去逛逛淮海路.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白鹭女神还在那里静静地坐着,身上的灯光变幻着颜色. 一会儿是清冷的蓝,一会儿是温暖的黄. 她就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日升月落,也守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的秘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腿有点麻了,可能是坐太久了. 走过一段湿润的石板路,脚下的触感很真实. 不像是在梦里,梦里的路总是轻飘飘的,踩不实. 路边有个卖泥人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正在低头捏着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只只小巧的白鹭,憨态可掬. "买一个吗?
带点福气回去." 小姑娘抬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只.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只是个泥做的玩意儿,却好像有了生命. 这世上的很多东西,赋予了情感,就不再是死物了. 就像这白鹭洲,这雕像,这湖水. 原本只是地理坐标和景观,因为有了人的记忆和情感,才变得鲜活起来. 我把泥人放进包里,和大白兔奶糖挤在一起. 希望它们能相处愉快. 离开公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白鹭女神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圣洁. 她守望的,或许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份期盼. 一份关于归来、关于团圆、关于爱的期盼. 而我们这些流浪在城市里的人,何尝不是在寻找一份归属感呢. 不管是在上海的梧桐树下,还是在纽约的摩天大楼里,亦或是在这厦门的湖边. 我们都在找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就像这只白鹭,飞得再远,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哪怕那个家,只是心里的一个念想. 夜深了,风更凉了. 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我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跟我告别,又像是在陪我同行.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 至少,我有回忆作伴,有这满城的灯火相随.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一边失去,一边拥有. 一边怀念,一边前行.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但那丝甜味,好像还留在心里. 淡淡的,不浓烈,却足够温暖这个微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