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的水,今晚有些稠. 像调坏了的颜料,混着点灰蓝,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墨绿. 我站在天鹅岛(Île aux Cygnes)的尽头,风有点大,吹得风衣领子直往脸上扑,大概是想提醒我,巴黎的秋天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客气. 这里的自由女神像比纽约那座小了一圈,像个还没长大的妹妹,或者说,是个更精致、更内敛的版本,就像我现在的心情,缩在壳里,不愿张扬.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玩意儿在唐人街买的,死贵,但我就是突然想吃. 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有些黏手,像是某种甩不掉的记忆. 记得在上海那几年,也是这样的秋天,梧桐叶子铺满淮海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那时候觉得这种声音是浪漫,现在想来,那其实是叶子碎裂的哀鸣.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把破碎当美感,等到年纪上来了,有了点阅历,反倒开始贪恋那一点点虚妄的完整.咬了一口糖,甜得发腻. 这种直白的甜味,瞬间冲淡了嘴里那股子刚刚喝过的黑咖啡的苦. 我不由得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些琐碎,女人啊,总是容易被这点甜头哄骗. 哪怕是在异国他乡,哪怕是在这冷风嗖嗖的河边. 看着河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模糊成一片光晕. 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温暖,与我无关. 我只是个过客,从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喧嚣里逃出来,又在美国西海岸的阳光下暴晒过,最后躲进了巴黎这层灰蒙蒙的滤镜里.其实流浪这个词,听着挺酷,做起来挺累. 就像这桥下的水声,哗啦哗啦,听久了也觉得噪. 我走到长椅边坐下,木头是凉的,透过牛仔裤渗进皮肤. 旁边有个流浪汉在喂鸽子,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法语方言. 他看起来很快乐. 或许比我快乐. 他只要那一小块面包屑就能满足,而我呢?
我要的东西太虚,太重,看不见摸不着,压得人喘不过气.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个被扭曲的幽灵. 我想起以前在纽约MOMA看过的一幅画,也是这样扭曲的线条,当时不懂,只觉得压抑. 现在懂了. 那是孤独的形状. 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寂寞,而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却觉得周围全是真空的孤独. 这种感觉在上海有过,在香港有过,在这里,更甚.手里的大白兔快化完了. 最后一点甜味在舌尖上打转. 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总会在我哭的时候塞给我一颗糖. 她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可是外婆不知道,有些苦,是渗在骨头里的,糖化了,苦味还在. 就像我现在,看着这尊小小的自由女神像,她举着火炬,背对着我,面向西方. 她在照亮谁的归途?
反正不是我的.突然觉得有点冷. 紧了紧大衣,手指触到了口袋里那块硬硬的东西. 是一枚从惠山泥人巷带回来的泥塑,阿福,胖乎乎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上次回国匆匆一瞥买下的. 当时觉得俗气,现在摸着那粗糙的质感,竟然觉得无比踏实. 泥土是有温度的,哪怕被烧制过,被上过漆,它依然记得大地的体温. 而我,是不是已经忘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一直飘着. 为了所谓的灵感,为了所谓的自由. 其实不过是在逃避. 逃避那些琐碎的日常,逃避那些必须面对的责任,逃避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 我们总是以为远方有答案. 跑了这么远,才发现,远方除了风景不同,其他的,比如烦恼,比如迷茫,其实都一样. 甚至因为语言不通,因为文化隔膜,显得更加面目可憎.一艘游船开了过去,船上的游客在欢呼,闪光灯此起彼伏. 他们拍下了女神像,拍下了铁塔,或许也拍下了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我. 在他们的照片里,我是不是也成了巴黎风景的一部分?
一个有着东方面孔的、略显落寞的女人. 挺讽刺的. 我们在别人的风景里流泪,别人在我们的眼泪里看风景.站起身,腿有点麻. 把糖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塞回口袋吧. 留个念想. 哪怕只是一张糖纸,也是我和过去的一点联系.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了,不是那种清冷的白,而是带着点暖黄. 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波光粼粼的,像极了那天在南长街,坐在船头看到的景象. 那时候觉得时间很慢,日子很长. 现在觉得,时间太快,抓不住.我对着自由女神像挥了挥手. 再见吧,或者,再也不见. 我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回到那个会有人在深夜给我留一盏灯的地方. 流浪够了. 该回家了. 哪怕家里有一地鸡毛,那也是真实的生活. 而不是这塞纳河畔,精致却冰冷的布景.风停了. 大概是累了. 我也累了. 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堤上回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坚定. 我想,明天早上醒来,我要去买张机票. 不为了去哪里,只为了回去. 回那个,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安安心心做个俗人的地方. 这大概,才是我一直在找的,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