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审判日苏晚禾死过两次。
第一次是二十六岁,在ICU里,心跳停了四十七秒。
第二次是现在——三十一岁,站在CBD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整个城市被一道光撕成两半。
光从天上劈下来的时候,她正在开一个毫无意义的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甲方在对面念PPT,念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苏晚禾已经精准地计算出自己的时薪相当于听每句话赚多少钱。
数字让她更烦躁了。
“苏总监,您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
”她回过神来,看见甲方项目负责人正用一种“你肯定有意见,但我希望你闭嘴”的表情看着她。
苏晚禾笑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都在笑这种笑。
不冒犯,不讨好,精确到毫米的得体。
这是她在广告行业摸爬滚打八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微笑多一点真诚,比大笑少一点攻击性,刚好够让对方觉得“这个人挺好相处的”,又不至于觉得“这个人太好拿捏”。
“我觉得方向没问题,”她说,“就是第三阶段的用户增长模型,基数有点乐观了。
”她把“乐观”这个词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面的人脸色变了变。
翻译过来就是:你在说我吹牛。
正要继续交锋的时候——窗外亮了。
不是那种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的亮,是那种你小时候在物理课本上看到的、核爆瞬间的亮。
整个天空被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现象的白色填满,像是有人把世界摁进了一张白纸。
苏晚禾的第一反应是:恐怖袭击。
第二反应是:玻璃会碎吗?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成型,白光就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笑了:“是不是附近工地电焊?
”“太阳反光吧。
”“吓我一跳。
”大家开始找理由。
成年人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解决问题,是给无法解释的事情找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苏晚禾没说话。
她看见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楼还是那栋楼,路还是那条路,车还在路上开着。
但天空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面板。
就像你在游戏里打开菜单时看到的那种面板。
半透明的,淡金色的,悬浮在天幕正中央,大到整个城市的人都能看见。
上面写着一行字:【终焉游戏·服务器开启中】“我操。
”苏晚禾听见有人用气声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那块面板开始分裂。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不到十秒钟,整片天空被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窗口覆盖,像是一个疯狂的程序员把同一个弹窗复制了一万遍。
每个窗口上都写着不同的字,但内容大同小异:【你被选中了】【游戏规则加载中……】【请耐心等待】苏晚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没信号了。
再看电脑。
断网了。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刹车声、碰撞声。
有人从写字楼里跑出去,有人在街上仰头看天,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她站在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来了。
不是“为什么是我”,不是“这不可能”,不是“我要回家找妈妈”。
是“终于来了”。
就好像她这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这种感觉很奇怪。
苏晚禾不是一个相信超自然的人。
她相信KPI、相信转化率、相信ROI、相信一切可以量化的东西。
她是那种会把“情绪价值”拆解成具体数据指标的怪物,是那种会在年度总结上写“本年度共产生有效情感连接327次,同比增长15.3%”的人。
但现在,天空裂开了,面板出现了,世界变成了一款游戏。
而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只有每分钟七十二次。
比开那个无聊会议的时候还平静。
会议室的灯突然灭了。
备用电源没有启动。
整栋楼的电都停了。
空调的嗡嗡声消失之后,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十二张茫然的脸。
“我们是不是应该下楼?
”有人问。
“电梯肯定停了,走楼梯吧。
”“我打电话给我老公……”“没信号!
”“我的也没信号!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
会议室里的秩序在三十秒内瓦解,十二个成年人变成了十二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苏晚禾没动。
她在看窗外的那块面板。
面板上的字变了:【终焉游戏·规则加载完毕】【欢迎来到第1048576轮终焉游戏】【游戏规模:全球】【玩家人数:7,891,234,561】【本轮游戏主题:谎言】【游戏时长:30天】【规则如下】面板上开始滚动一条一条的规则。
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份用户协议——那种你永远不会认真看、直接拉到最底下点“同意”的东西。
但苏晚禾看得很认真。
她是做广告的,她知道所有的坑都藏在细则里。
规则一:每位玩家初始拥有“真实点数”100点。
规则二:玩家可以说谎。
每说一次谎,扣除相应真实点数。
谎言越严重,扣除点数越多。
规则三:真实点数归零时,玩家将被“清除”。
规则四:玩家可以通过“揭露他人谎言”获得真实点数。
每次成功揭露,获得被揭露者扣除点数的50%。
规则五:30天后,真实点数排名前10%的玩家获得“通关资格”,其余玩家将被“清除”。
规则六:游戏期间,玩家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其他玩家的身体。
违规者立即清除。
规则七:游戏结束后,所有玩家将遗忘游戏期间的一切记忆。
规则八:这是第1048576轮终焉游戏。
前面的1048575轮,没有幸存者。
最后一条规则在面板上停留了格外久。
没有幸存者。
一百零四万八千五百七十五次,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苏晚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祈祷。
一个平时最嚣张的男同事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冷静一点,”苏晚禾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十二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我们得先确认几件事,”她说,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项目方案,“第一,这是全球性的,不是针对我们。
第二,规则里写了不能互相伤害,所以暂时是安全的。
第三——”她顿了一下。
“第三,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都有代价。
”会议室又安静了。
那个蹲在角落的男同事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你不害怕吗?
”苏晚禾想了想这个问题。
害怕吗?
当然害怕。
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二了,手心全是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的感觉。
这些都是害怕的生理反应。
但她的脑子清楚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害怕,”她诚实地说,“但害怕没有用。
”她把“诚实”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因为从现在开始,诚实不再是美德,是生存策略。
面板上的字又变了:【游戏将于5分钟后正式开始】【祝你好运。
】【你需要的不是运气,是谎言。
】最后那句话让苏晚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你需要的是诚实”。
是“你需要的是谎言”。
这是一个鼓励说谎的游戏。
一个惩罚诚实的游戏。
一个把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拿出来放在天平上称重的游戏。
而天平的另一端,是七十八亿条命。
五分钟。
苏晚禾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把自己的包打开,确认手机、充电宝、身份证、银行卡都在。
这些东西可能很快就没用了,但她需要这种“准备就绪”的仪式感。
第二,她走到窗边,把整个CBD的格局记在脑子里。
写字楼、商场、地铁站、医院——这是她的战场。
第三,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她用了八年才学会。
“苏晚禾,你可以害怕,但你不能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