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游戏开始去超市的路上,苏晚禾一直在观察。
不是观察建筑、路线、出口这些物理层面的东西——虽然她也在做这些——她在观察人。
街上有两种人。
第一种是静止的。
蹲在路边、坐在地上、靠在墙上,眼睛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这种人她见过——在那些关于灾难的纪录片里。
当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冲击时,它会选择关机。
第二种是行动的。
跑、喊、砸、抢。
有人冲进便利店拿东西,有人试图撬开路边停着的车,有人在和别人吵架。
这种人的肾上腺素正在以正常值的十倍分泌,他们会做出任何事。
两种人都很危险。
第一种人会在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动。
第二种人会在你最不希望他们动的时候乱动。
苏晚禾带着周正穿过人群,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选了最外围的路,贴着建筑物走,避开主干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当前存活玩家:7,891,234,521】又少了38个人。
“那些死掉的人,”周正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说了多大的谎?
”苏晚禾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规则二说“谎言越严重,扣除点数越多”,但没有给出具体的换算标准。
什么是“严重”?
是对社会的影响?
是对听者的伤害?
还是——还是说谎者自己觉得有多严重?
如果是后者,那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习惯说谎的人,说一句小谎可能只扣1点。
但一个诚实了一辈子的人,说一句同样的谎,可能扣10点。
因为对前者来说,谎言是工具;对后者来说,谎言是背叛。
苏晚禾把这个想法记在脑子里。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验证它,但很快就会有。
超市在一公里外。
走路十五分钟。
但走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麻烦的名字叫赵磊。
赵磊是苏晚禾公司的另一个同事,市场部的,平时就咋咋唬唬的。
此刻他正站在路口,拦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说话。
“你们听我说!
这个游戏我们可以合作!
大家一起活下来!
”苏晚禾看见他的时候,想绕路已经来不及了。
“苏总监!
”赵磊的眼睛亮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我们组个队吧,人多力量大!
”苏晚禾停下来看着他。
她在判断。
赵磊这个人她了解。
能干,但太爱表现。
聪明,但不够聪明。
在这个游戏里,这种人是最危险的——不是因为他会害你,是因为他会觉得自己能救你,然后害死所有人。
“好,”苏晚禾说,“但我们有规则。
”真话。
“什么规则?
”“第一,团队里只说真话。
第二,听我的。
第三——”手机震了。
不是她的,是赵磊的。
赵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行行行,听你的,”他说,“那我们现在去哪?
”苏晚禾看见了那个表情变化。
那不是收到普通信息的表情。
那是收到扣点提示的表情。
她对赵磊说的第一句话,是假话。
因为“好”不是真话。
她不想和他组队。
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拒绝他——拒绝需要解释,解释需要说话,说话需要消耗点数。
在弄清楚规则之前,每一句话都要省着用。
一句“好”,扣了多少点?
赵磊手机上收到的那条扣点提示,给了她答案。
不是具体的数字,是赵磊的反应。
如果扣得少,他不会变脸。
变脸了,说明扣得多。
也就是说,赵磊是一个不常说“好”的人。
或者说,他是一个不常说“同意别人”的人。
苏晚禾在脑子里给赵磊贴了一个标签:自恋型人格。
对这种人来说,说“好”是一种高成本的谎言。
“超市,”苏晚禾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我们需要物资。
”“对对对,超市!
”赵磊立刻跟上来,“我刚才就想去超市来着!
你说得太对了!
”这句话八成是假的。
但他没有收到扣点提示。
因为对他来说,“我刚才就想去超市”这句话可能不是谎言——他可能真的想过,只是没去做。
而“你说得太对了”是社交废话,几乎不消耗任何真实感。
苏晚禾又学到了:谎言的代价取决于说谎者对这句话的真实性感知,而不是这句话本身的内容。
这个游戏不是在惩罚谎言。
它是在惩罚自我认知和表达之间的差距。
一个真正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的人,哪怕这句话在客观上完全是假的,也不会被扣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可以骗别人,只要你先骗过自己。
苏晚禾把这个想法压到潜意识深处。
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三个人继续往超市走。
路上又遇到了几个人,有的想跟着他们,有的问路,有的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苏晚禾对每个人都尽量用最短的真话回应。
“不知道。
”“不清楚。
”“别跟着我。
”真话。
到了超市门口,苏晚禾停了一下。
这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两层,地下一层是生鲜食品,地上一层是日用品。
正门是玻璃推拉门,侧面有一个货梯入口,后面还有一个消防通道。
她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确认里面有多少人。
第二,确认物资存量。
第三,确认谁说了算。
她推开门走进去。
超市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
货架大部分还是满的——看来恐慌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或者来这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抢。
有几个顾客在里面,推着购物车,表情茫然。
收银台后面没有人,收银机是关着的。
“大家听我说!
”赵磊突然大声喊起来,“我们现在——”“闭嘴。
”苏晚禾的声音很轻,但赵磊真的闭嘴了。
她走到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女人面前:“您好,请问您进来多久了?
”“半个小时吧,”女人的声音发抖,“我本来是想买点东西回家的,然后那个……那个游戏……”“您一个人吗?
”“和我女儿。
”女人指了指身后。
苏晚禾这才看见购物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眼睛又大又亮,看着苏晚禾。
“姐姐,”小女孩说,“你是不是也被游戏选中了?
”苏晚禾看着她。
孩子。
游戏里有孩子。
规则里没有说未成年人不参与。
七十八亿人,包括每一个孩子。
“是的,”苏晚禾说。
真话。
“那你会赢吗?
”小女孩问。
苏晚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我会努力。
”真话。
小女孩笑了:“那我也努力!
”苏晚禾站起来,对那个女人说:“超市只有一个正门,一个货梯入口,一个消防通道。
你们守在这里,不要出去。
我去检查一下后门。
”“好、好的。
”苏晚禾转身要走,小女孩在身后叫住她:“姐姐!
”她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禾。
”“我叫林小年!
今年八岁!
”“好的,林小年。
”苏晚禾对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精确到毫米的得体微笑,是真的笑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孩子。
游戏里有孩子。
规则三说点数归零就会被“清除”。
清除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游戏的设计者不在乎你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