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晚天黑得比平时早。
不是心理作用——苏晚禾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天已经全黑了。
这个季节的正常日落时间是七点半。
游戏在改变世界的物理规律。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这件事让她比游戏本身更不安。
如果游戏能改变昼夜长短,它还能改变什么?
她把超市里的人集合在一起。
现在一共有十七个人。
除了她和周正、赵磊、刘芳母女,还有十二个在超市里遇到的陌生人。
“我们需要安排守夜,”苏晚禾说,“虽然规则里说不能互相伤害,但我不确定这条规则有没有漏洞。
”“什么叫漏洞?
”一个中年男人问。
“比如,规则说‘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其他玩家的身体’。
但如果你骗一个人走到危险的地方,算不算伤害身体?
规则没写。
”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醒着,看着门口,看着彼此。
”“我来守夜,”周正举手。
“我也来,”赵磊说。
苏晚禾分配了守夜班次,每人两小时。
她给自己排了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班——最难熬的时间,也是最适合思考的时间。
超市的灯都关了,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苏晚禾靠着货架坐着,旁边是林小年。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抱着兔子,呼吸均匀。
刘芳坐在另一边,眼睛半闭着,但没有睡。
“刘姐,”苏晚禾轻声叫她。
“嗯。
”“你和林小年是怎么进超市的?
”“我和她本来就在超市买东西,”刘芳说,“游戏开始的时候,我们正在生鲜区挑鱼。
然后天就亮了。
”“挑鱼,”苏晚禾重复了一下,“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做饭啊,”刘芳苦笑了一下,“我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和小年。
我寻思买条鱼给她做红烧鱼吃。
”“你老公……”“电话打不通,”刘芳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我不担心他。
他比我聪明多了。
”苏晚禾没有说话。
“你呢?
”刘芳问,“你有家人吗?
”“有。
”“联系上了吗?
”“没有。
”“你不担心?
”苏晚禾沉默了三秒。
“担心,”她说,“但担心没有用。
”她确实担心。
她爸一个人在老家,手机可能都玩不明白。
她妈走得早,就剩一个老头。
如果他也在这个游戏里——她不想想这个。
想这个没有用。
有用的只有一件事:活过三十天,排名前10%,然后通关。
通关之后,一切都会被遗忘。
包括这些担心。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规则七:游戏结束后,所有玩家将遗忘游戏期间的一切记忆。
如果三十天后她真的通关了,她会忘记这三十天里发生的一切。
忘记规则,忘记点数,忘记刘芳和林小年,忘记那些被“清除”的人。
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担心过爸爸。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苏晚禾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三十天后她什么都不记得,那她现在想再多也没有意义。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赢。
赢得漂亮一点。
“刘姐,”她又开口了。
“嗯?
”“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
”“怎么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苏晚禾说,“在这个游戏里,这是最重要的技能。
”刘芳看着她:“你会?
”苏晚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然会。
广告行业干了八年,审过上千个方案,和几百个甲方打过交道。
甲方说“预算没问题”的时候,她知道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甲方说“这个方案我们再考虑考虑”的时候,她知道是不是已经被毙了。
甲方说“你们是最专业的团队”的时候,她知道这是在夸你还是在下套。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
这是经验。
一种在这个游戏里突然变得价值连城的经验。
“明天,”苏晚禾说,“你先观察一个人。
”“谁?
”“赵磊。
”刘芳看了远处的赵磊一眼。
他正靠着货架打瞌睡,嘴半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怎么了?
”“他是那种把谎言当本能的人,”苏晚禾说,“对他来说,真话和假话的区别不是对和错,是有利和没利。
这种人的身体语言,是学习判断谎言的最好教材。
”刘芳点了点头。
苏晚禾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七个小时。
十七个人。
一家超市。
一个八岁的女孩。
和一条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藏在规则之间的路。
“真相是流动的。
”她决定把这个想法叫做“苏晚禾第一定律”。
有点自恋,但管他呢。
她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