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十六章-译文)

• 我们过往认为的被“坚船利炮”打开的门户，坚船利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从英国人的视角看当时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
• 当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十六章 虎门炮台的陨落：谎言、钢铁与老将的归宿

注：译文章节标题及章节标题为盒子君自拟

用AI生成的封面图片仅供参考

琦善一生都在省会城市或京师度过，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外贸或外国船舶，更不用说了解帝国沿海的“外洋”情况了。

然而，在向皇帝汇报时，他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虎门炮台的防御能力被严重高估了。他写道：“由此可见，我们并无真正值得称道的防御。事实上，本地的地形决定了没有任何一处关键点足以支撑全局。”

不难想象，这种话从一位身居帝国权力核心（军机大臣）的高官口中说出，且是基于实地考察的结论，在皇帝听来是多么刺耳，甚至带有叛逆色彩。但这还不是全部。事实上，人们甚至可以怀疑，如果不是有欧洲人指点，凭他自己那一双外行的眼睛，能否看出这些缺陷都是个问题。

相比之下，林则徐从未敢向皇帝全盘托出他所掌握的信息。尽管他乐于采纳一切能阻碍英国贸易、阻挠和平解决的建议，但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这种真话总是难以入耳，更难以置信，因此它们不被相信，仅仅因为它们是真话。

但琦善还是尽力去改进武器了。他找来一位铸炮师，甚至尝试铸造新式样炮。然而，琦善很清楚，即便能造出好炮，那也是为未来做准备。“这些东西，”他说，“赶不上现在的战事。这恰恰证明了，”他补充道，“我们的军备是多么无效，根本靠不住。”

他进而指出，保卫虎门必须海陆并用，但他随即抛出了对水师的极度不信任。因为“他听说在穿鼻之战后，水兵们围攻提督，索要赏银，否则就要一哄而散。经他亲自查证，此事千真万确。那位提督别无他法（显然是军饷被拖欠了），被迫典当了自己的衣物和家当，才给每人发了两块银元，勉强把他们暂时稳在岗位上。”[25]

此外，他还补充道：“我们的战船不大也不坚固，难以安装重炮。因此显而易见，我们在虎门这里防御洋人的力量是不足的。”

接着，琦善评价了广东人的性格：“奴才发现他们忘恩负义且贪得无厌。那些真正的汉奸就不必多说了，但其余百姓早已习惯了天天见洋人，彼此间甚至生出了交情。”他进而将广东人与定海（舟山）人做了对比，认为后者“一眼就能看出洋人是异族”，而广东人则不然。[26]

琦善还引用历史，特别提到了当年剿灭海盗的艰难——那是靠招安才解决的[27]。最后，他表达了深深的恐惧：如果开战，他无法保证胜利；一旦战败，帝国尊严将蒙羞，生灵将涂炭。

要理解这些话的分量，必须记住：这都是他在虎门之战爆发前写的，目的是为了请求皇帝批准义律提出的条款。当时广州的其他高官，包括林则徐本人，也被征询了意见。他们似乎表面上同意琦善的看法；毕竟，无论结果如何，黑锅都得由琦善一个人背。

皇帝的愤怒与琦善的绝境

包含了义律条款的奏折和这份基于实地考察的报告一起被送往北京。琦善恳求皇帝怜悯“他的黑发子民（黎民百姓）”，恩准洋人的请求，给予法外施恩。他写道：“这样，我们就能通过现在的羁縻（binding and curbing）来为未来的胜利打下基础，一边拖住他们，一边准备将来彻底消灭他们的手段。”

琦善是典型的“新派”大清官员（即使在古老的大清也有新派），在许多方面与林则徐截然相反。他清醒地认识到国家与英国对抗时的虚弱，知道打不赢，但在皇帝严令反击时，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他竭尽全力拖延时间，甚至试图欺骗义律，在那绝望中寻找一丝希望。毕竟，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虎门的防御战打得比预期的要顽强得多，甚至可以说相当有骨气。

第二天黎明，“复仇女神号”再次载着义律前往虎门。他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一小时，似乎在焦急地等待岸上的回信。但这最后的希望再次落空。义律终于确信，不再可能有任何和平的沟通了。他离开了虎门，在兰角（Lankeet）附近登上了“先驱号”（Herald），让“复仇女神号”独自返回香港。

2月22日，赫伯特舰长率领轻型分舰队在南威远岛（South Wantung）附近抛锚。义律向他宣布：琦善未能缔结条约，因此必须采取行动，阻止其继续备战。

2月23日，“复仇女神号”从香港赶来汇合。赫伯特舰长登上该舰，带着“卡利俄佩号”、“萨马朗号”、“先驱号”和“鳄鱼号”的四艘大舢板（由沃森、鲍尔、杜威斯和伍尔库姆中尉指挥），进入安森湾，去探索那条位于湾底的河流。

盒子君附图：安森湾地图

安森湾扫荡战：拔除暗桩与 隐蔽炮台

情报显示，清军正在那里打桩堵塞河道；结合之前“复仇女神号”小艇侦察到的忙碌景象，有理由相信敌对行动正在进行。更重要的是，英军想打通那条绕过亚娘鞋后方的水道。因为作为虎门防线的核心，亚娘鞋炮台将是主攻目标，如果能绕后包抄将极为有利。琦善给关天培的那封被截获的信也加剧了这种怀疑。

一进入河道，防御准备已是不争的事实。大量船只正忙着往河床打桩，甚至还在桩之间系上了强力木筏。一看到蒸汽船逼近，这些船立刻四散奔逃，岸上的清军也跑得飞快。

然而，当英军小艇上前拔桩以开辟通道时，突然，一处就在眼前的隐蔽炮台猛烈开火，瞬间暴露了之前的秘密。

“复仇女神号”立即用首尾火炮倾泻葡萄弹和霰弹，同时小艇队一边用船头炮还击，一边冲向岸边强行登陆。经过一番抵抗，清军溃逃。这座新建的炮台随即被英军占领，旗帜也被鲍尔中尉缴获。

这处炮台安装了20门各式火炮，当场被毁。地上还散落着大量未安装的火炮，估计不下60门，可能是从战船上卸下来的，或者是之前海战后打捞上来的。除了几门铜炮作为战利品带走，其余全部被破坏。弹药库和营房也被彻底焚毁。清军阵亡约30人，未发现伤者（可能被同伴带走）。英军无伤亡。

盒子君附图：复仇女神号俘获清军铜炮先存于英国

赫伯特舰长暂时满足于这一战果，乘“复仇女神号”返回舰队锚地。第二天早晨，他们重返现场，继续拔桩清理航道。这次又遭到了攻击，不过是来自山上——清军步兵在山顶向英军射击，但很快被“复仇女神号”的32磅炮驱散。

通道清理完毕后，“复仇女神号”溯流而上，几乎到达亚娘鞋背后的大市镇。但见无进一步敌情，赫伯特决定返回，彻底完成昨天未尽的破坏工作，随后归队。此时，伯麦准将已率领三艘战列舰和“德鲁伊号”抵达。

决战前夜：虎门防线的虚与实

第二天，2月25日，是发动总攻的大日子。

让我们先看看要攻打的目标： 从亚娘鞋半岛南端开始，沿岸分布着几座坚固工事，山脊上也架设了火炮，山顶还有一个能容纳1200人的 筑垒营地。这里有两座新建的沙袋炮台，安装了30门小口径炮。

继续向前是亚娘鞋老炮台，它似乎已被一座新建的、极其坚固的新炮台取代。这座新炮台由花岗岩和三合土混合建造，一直延伸到高潮线。炮台后方沿着陡峭山坡建有一堵高墙，设有火枪射击平台。

穿过南炮台的北门，是一段约两三百码长的裸露岩石滩，没有任何防护，直通亚娘鞋北炮台。为了方便部队调动，岩石滩上架设了木制栈道。北炮台规模稍小，但依然拥有漫长的防线。这两座炮台共同构成了亚娘鞋半岛的正面防御，其火炮数量巨大，那长长的一排炮眼看着确实吓人。

对面的北威远岛更是布满了大炮。其东侧面对亚娘鞋，控制着中间的航道，是防御重点，部署了最大的火炮。

中国人最引以为傲的防御利器，是一条横跨江面的巨大铁链。它连接亚娘鞋和北威远岛旁的一块岩石，两端固定在实心岩石中，像悬索桥的链条一样。中间由强力系泊的木筏支撑，并设有绞盘装置，可以升降铁链让己方战船通过。

直到炮台陷落前，英军都没能强行突破这条铁链。但中国人似乎忘了：威远岛西侧还有一条航道；而且就算那里也不通，英军的轻型蒸汽船和火箭艇完全可以绕到亚娘鞋背后去。

更致命的是，中国人完全没计算过潮汐涨落的力量、战列舰的重量和动能，以及侧舷齐射的恐怖威力。

奇怪的是，南威远岛竟然被清军弃守了。虽然它处于北威远岛炮火覆盖范围内，但这个疏忽成了致命伤。伯麦准将决定利用这一点：连夜在南威远岛山顶的一个洼地里建立一个由两门8英寸铁炮和一门24磅铜榴弹炮组成的炮兵阵地。这不仅能轰击北威远岛，还能分散亚娘鞋守军的注意力。

作战计划如下：

• 伯麦准将（“韦尔斯利号”、“德鲁伊号”）：攻击威远岛西南炮台。

• 森豪斯爵士（Sir Le Fleming Senhouse，乘“布伦海姆号”，带“梅尔维尔号”和“女王号”）：攻击亚娘鞋炮台。

• 赫伯特舰长（轻型分舰队）：攻击威远岛北侧和西北侧。

• “复仇女神号”和“马达加斯加号”：负责运送陆军，并掩护南威远岛的施工队。

钢铁的嘲讽：搁浅也是战术

2月25日中午，“复仇女神号”搭载了130名马德拉斯土著步兵，协助皇家炮兵在南威远岛建立阵地。在穿越江面时，亚娘鞋大炮台开火了，射击相当精准，好几发炮弹擦着船飞过，但未造成损伤。

此时，森豪斯爵士已带人登陆南威远岛。亚娘鞋炮台持续射击，但英军暂未还击。

与此同时，北威远岛的炮台也开始向“复仇女神号”射击。为了让船完全躲进南威远岛的掩护中，霍尔舰长做了一个惊人的操作：他直接把船冲上了陡峭的岸滩。

结果，“复仇女神号”就这样船头翘出水面，船尾深埋水中，像条搁浅的鲸鱼一样趴在岸边。这种姿势如果是木船早就完蛋了，但铁壳船毫发无损。这也让它能比任何船都靠得更近。所有的清军炮弹都从它头顶飞过，打了个寂寞。

天亮后，南威远岛的新炮台完工，“复仇女神号”撤出。紧接着，诺尔斯上尉（Capt. Knowles）指挥新炮台向北威远岛开火。火箭弹和炮弹精准落入清军阵地，引发了大火。清军显然被这种没见过的新式武器（康格里夫火箭）吓坏了，纷纷弃守外围阵地，逃入上层要塞，甚至据说军官们锁上大门自己先跑了。

盒子君附图：英军葡萄弹（上层右）、开花弹（中层剖面）、实心弹（下层）。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泰山压顶：战列舰的侧舷齐射

总攻定于早晨，但因为无风，直到上午10点才开始。微风一起，“布伦海姆号”领头，战列舰编队缓缓逼近亚娘鞋。

清军士兵站在山顶，彩旗飘扬，虽然还在射程外就开始射击，但士气似乎很高。

然而，英军的战列舰展现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们缓慢滑行到位，期间不发一炮，直到下锚、调整好缆绳，把巨大的侧舷炮口对准目标。

“布伦海姆号”虽然一度被潮水冲得有点偏（或轻微触底），但随后的“梅尔维尔号”极其英勇地抢占了有利阵地。“女王号”开始向山坡发射炮弹。紧接着，“梅尔维尔号”和“布伦海姆号”的恐怖侧舷齐射（terrific broadsides）开始了。与此同时，火箭艇也加入了炮火攻击。

面对这种火力的倾泻，清军根本无法坚持太久。[28]

与此同时，对面的威远岛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六七艘军舰围着它轰，还没处可跑（四面环水）。[29]

盒子君附图：梅尔维尔号油画

最后的武士：关天培之死

下午1点半，普拉特少校（Major Pratt）指挥陆军在“复仇女神号”和“马达加斯加号”协助下登陆威远岛。如果清军懂欧洲战争规则，此时应该投降。但恐惧让他们选择了逃跑，结果很多人在逃跑中被击毙。最终约1000人投降。

森豪斯爵士率领的300名海军陆战队和水手也登陆了亚娘鞋。他们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占领了南炮台，并一路扫荡到北炮台。

下午2点刚过，大英帝国的旗帜已经插遍了虎门的所有炮台。

在这一天的惨败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值得被铭记——关天培（Admiral Kwan）。

这位老将选择了以死明志。他没有逃跑，而是在亚娘鞋炮台的门口，迎着英军的刺刀冲了上去，胸部中弹牺牲。他宁愿死在敌人的刀下，也不愿面对皇帝的羞辱。

第二天，关天培的遗体被他的家人认领并带走。为了表达对这位勇敢敌人的敬意，“布伦海姆号”鸣放了且停礼炮（minute-guns）。还记得吗？他就是那个在穿鼻之战丢了红顶子，又通过义律要回来的那位老将。

盒子君附图：水师提督大刀和铠甲，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尾声：人道主义的困境

战斗结束后，“复仇女神号”再次扮演了救护船的角色。许多落水的清军士兵在绝望中挣扎。[30]

但悲剧在于，清军的观念极其野蛮，他们认为英军救人是为了通过酷刑折磨致死。所以当救生艇靠近时，许多人竟然把头埋进水里试图淹死自己。尽管如此，英军还是救起了很多人，并在船上善待了他们。这些俘虏在惊讶中被释放了。

这一天，英军共缴获火炮380门（加上前一天的一共460门）。其中包括几门1627年铸造的葡萄牙巨型铜炮。

英军伤亡微乎其微：5人轻伤。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毕竟清军也还击了很久），但战果就是如此。

随着英国旗帜在虎门飘扬，伯麦准将宣布：解除对珠江的封锁。 通往广州的大门，终于彻底打开了。

脚注

[25] 这种情况在战争期间不止一次出现。在阵亡者和伤者中，常常可以发现士兵身上各自携带着两银元；而在某一次，甚至有人携带了多达六银元。

[26] 这大概是影射中国道德准则中的一条格言，即应当牢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27] 这里所指的是著名的海盗郑成功（Koxinga），他后来被收买并被任命为海军将领。

[28] 在对安宁海（Anunghoy）炮台的激烈战斗中，曾发生过一件极为勇敢的插曲。萨利文指挥官当时以额外编制指挥官的身份服役于“梅尔维尔号”上。由于一次意外，其中一艘小艇脱离控制，被潮水推送至炮台正下方。萨利文指挥官一发现这一情况，立刻跳上自己的小艇，奋力划去营救那艘失控的小艇；在此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炮台的近距离火力之下，但所幸毫发无伤，并成功将小艇安全带回。这一英勇的小事件并未被公开记载或广泛提及。

[29] 该分舰队由“威尔士利号”和“德鲁伊号”为主力，并配有“卡利俄珀号”“萨马兰号”“先驱号”“短吻鳄号”“莫德斯特号”以及“硫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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